洛杉矶·夜雾(中)
朱砂的人生,被姜芬芳摧毁过三次。
第一次,他年龄还小,懵懵懂懂地被本家亲戚抬着,去给他爸“讨回公道”,那些人都是他爸爸的至亲兄弟,一定要杀几个人来为他爸讨回公道。
可是,到最后,却没人愿意收养他,嘴上说他是来历不明的野种,不能养,脏了野猪哥家的门楣。实际上观水街的混混们,年过三十,过得都不容易,多个孩子就多张嘴。
最后政府上门做工作,姨婆收养了他。
他爸虽然打他,但他们好歹是一家人,这一点微妙的不一样在于,他在家饿了,是可以哭闹的,但是在姨婆家,他提出一点点要求,哪怕只是想喝一杯水,他们就会用一种混合着惊讶和鄙夷的眼神看他,好像在说:“你怎么敢呢?”
在那样的眼神里,他缩成了小小的一团。
那段日子,有两个人曾来看过他。
一个是老彭,其实之前他对老彭并不熟悉,只知道是住在附近的老头,老头不都长一个样子吗?
但是到姨婆家之后,老彭却常来,给他买AD钙奶、买干脆面、买亲亲虾条……他吃得狼吞虎咽,老彭在一旁看着他,带着宠溺的笑,有一次还问他:“朱砂,你要不要给我当儿子啊?我天天带你下馆子。”
他无端的害怕,抓着方便面,跑了。
另一个就是姜芬芳,那时候他对姜芬芳的记忆已经模糊了,只觉得是个眼熟的姐姐。她什么都没买。
第一次来,她问了他一些问题,他照着老彭教的回答了。
第二次,她来带他走。
那是个下着濛濛细雨的黄昏,他正在垃圾山上爬上爬下,一辆红色汽车停在巷子口,她走了下来。
“多脏啊!”她很嫌弃把他拽下来,拿了湿纸巾给他擦手,问:“你还记得我吗?”
隔着雨雾,他仰头看着她的脸,轮廓有点像妈妈,但更艳丽张扬,就像那些被雨水打湿、仍然怒放的花朵。
他想起了老彭叮嘱过无数遍的话:“总有一天,那个害死你爸的女人,会回来找你。”
他很害怕,浑身发起抖来。
她进了屋,跟姨婆说了几句话,就对他说:“把你的东西收拾一下,我们走吧。”
老彭那些话在脑海里响着,在他年幼的视野里,她扭曲成一个人头蛇身的怪物,吐着蛇信,朝他伸出涂着红指甲的手——
爸爸就是被这只手杀死的吗?
他嚎啕大哭起来,拼命地抱着姨婆:“我不要,婆婆,别不要我,求求你了——”
姨婆生怕她反悔,急得直揍他:“哭什么哭,这是你亲姨妈,接你过好日子去!快走!快走!”
“干什么!”
姜芬芳一把抱起他,躲开拍下来的巴掌。
姨婆讪讪地道:“这孩子就这样,淘气。”
姜芬芳冷道:“我们姜家的孩子,我自己会教。”
说罢,她就抱着他走了。
他拼了命地挣扎,但是因为长期营养不良,根本就挣脱不过她,只能疯狂地蹬腿。
姨婆家的小屋,垃圾山,巷子……就这样永远地消失在了他生命中。
这是她第二次毁掉他的生活。粗暴的、武断的、猝不及防的。
王冽等在车边,姜芬芳好不容易将活鱼一样的孩子抱到车上,系好安全带。
喘着粗气抱怨道:“小脏鬼,弄得我一身臭味”
“都说了,我去接。”
“那怎么行,我才是他阿娘。”
朱砂在车上放声尖叫,拍打着车窗:“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你别不识好歹!”姜芬芳已经开始生气了,她道:“那算什么家啊,连口饭都不给你吃!没扇那个老太婆两巴掌,算我脾气好——”
“你走!你走开!我讨厌你!”他拼了命地挣扎,一巴掌打在她身上,没有修剪过的指甲,把她的脖子挠出一道红痕。
“你再这样我真的揍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