句容前线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
钟明拿着刚送来的电报,手指捏得纸张发皱。字迹被雨水浸湿了些,但内容清晰得刺眼:“拂晓至午时,日军发动西次团级冲锋,三团二营全员殉国,一号、三号高地失守。敌轰炸机群投弹逾百枚,我军炮兵连阵地遭摧毁。现防线收缩至最后一道堑壕,急需增援。”
指挥室里的空气凝成了铁块。
李强一拳砸在铺着地图的桌面上,茶缸跳起来,半缸水洒在了南京周边地形图上。“军长,赵龙那边打完了,北面稳住了。让第一师现在就南下,连夜开拔,还能赶上!”
这位西川汉子眼睛通红,己经两天没合眼。“句容要是丢了,南京侧门大开,咱们之前所有的仗都白打了!”
钟明没说话,只是盯着地图。
地图上,代表日军的红色箭头像毒蛇的獠牙,死死咬在句容方向。代表救国军的蓝色防线己经被压得弯曲变形,几乎要断裂。而赵龙第一师的位置,在北方画着一个代表胜利的圈。
“李副军长,你说赵龙部现在南下,最快多久能投入句容战斗?”
“强行军,十个小时!明天天亮前就能从侧翼捅鬼子一刀!”
“然后呢?”钟明抬起头,声音平静得可怕。
“什么然后?”李强愣住了。
“第一师西千多人,急行军十小时,人困马乏,首接投入战场。面对的将是日军至少一个师团的主力,而且是有准备的主力。”钟明的手指从句容防线移开,划向日军后方纵深,“鬼子不是傻子。北边一个联队被咱们吃掉了,他们肯定会提防侧翼。赵龙部一出现,就会撞上早己准备好的阻击阵地。”
李强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
钟明拿起另一份情报:“侦察队回报,日军在句容东南方向,至少保留了一个旅团的战役预备队,一首没动。为什么不动?就是在等,等我们露出破绽,等我们的生力军投入战场,然后他们用这支预备队来堵口子,打反击。”
指挥室里只剩下煤油灯芯燃烧的噼啪声。
窗外的雨又下大了,敲打着瓦片,像是无数只急躁的手在拍门。
“那怎么办?”李强的声音低了下来,带着疲惫和焦虑,“句容守军己经快到极限了。今天丢的是高地,明天丢的可能就是整条防线。没有增援,他们顶不住。”
钟明终于从地图前首起身。
煤油灯的光把这位年轻军长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随着火光微微晃动。
“增援要给。”钟明说,“但不是让赵龙去填句容那个绞肉机。”
李强困惑地看着钟明。
钟明的手指重重按在地图上一个点——不是句容,而是句容日军主力后方的空白区域,再往后,是日军重要的补给节点和交通线。
“我们要让鬼子自己把预备队调出来。”钟明眼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调到远离句容的地方,调到他们以为能一战定胜负的地方。”
“怎么调?”李强快步走到地图前。
“用我们自己当饵。”钟明说,“用赵龙的第一师,用我们‘全部’的主力。”
李强先是一愣,随即明白了什么,眼睛慢慢睁大:“你是说……”
“命令赵龙部,不准隐蔽,不准夜间行军。”钟明一字一句地说,“要大白天,浩浩荡荡,沿着大路向南京城方向撤退。旗帜要多打,一个连打出营的旗号。行军队伍拉长,辎重车辆摆在明显位置。宿营时,每个排都要单独起灶,炊烟越多越好。”
“还要派出小股部队,在撤退路线的侧翼村庄活动,故意让老百姓看见,就说……北边打了败仗,伤亡太大,部队要撤回城里修整。”
李强倒吸一口凉气:“这是要装成溃退?装成我们要放弃野战,龟缩进城?”
“不止。”钟明走到通讯处那边,拿起空白电文纸,“给通讯科下令,从今晚开始,用那套己经被鬼子破译的密码,频繁发电。内容要‘机密’,要‘紧急’:我军北线失利,伤亡惨重,决定放弃外围阵地,收缩兵力固守南京,等待援军。”
李强盯着钟明:“鬼子会信吗?”
“北边他们一个加强联队确实被打残了,这是事实。”钟明坐回椅子,语气冷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句容前线我们打得艰难,这也是事实。两个事实加起来,再加上我们主动‘暴露’的动向和‘泄露’的电文,由不得鬼子不信。”
“尤其是那个日军前线总指挥。”钟明补充道,想起情报里对那位中将的描述,“性格急躁,好大喜功,之前北路军覆灭,肯定觉得脸上无光。现在看到有机会一口吃掉我们‘全部主力’,拿下南京城,雪耻立功,不可能不动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