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夜的凉意像水一样漫过远安县北城头。
风里捎来南边零星几声枪响,隔得远,听不真切,反倒衬得北城这片墙根底下死寂得吓人。杨浩搓了把脸,眼皮沉得发酸。这位第三师师长己经在城头守了整整西个晚上,胡子茬硬邦邦地扎手。
“师长,去歇会儿吧。”旁边警卫员低声劝道。
杨浩摇摇头,没接话。目光落在城墙外那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南城打得热闹,军长钟明早就提醒过要提防声东击西,可北城这儿,一连几晚都安静得反常。太安静了,反倒让人心里发毛。
“巡逻队刚过去?”杨浩问。
“一刻钟前过去的,下一班得再等两刻钟。”警卫员回道,“按您吩咐,加了双岗,可弟兄们连轴转,到底是乏了。”
杨浩当然知道乏。南城枪声一响,北城这边神经就得绷紧,可绷久了,弦是会松的。竹内那条老狐狸,等的恐怕就是这个“松”字。
正想着,墙根底下极远处,似乎有块阴影动了一下。
杨浩猛地眯起眼。
凝神再看时,那片野草灌木都安静地伏在夜色里,只有风吹过时草尖微微摇晃。也许是看花了眼。杨浩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身沿着垛口继续巡视。脚步声在寂静的城头传出去老远。
城墙根下,那片“阴影”的确动了。
不是一块,是十几块。
日军工兵小队长整个身子贴在地上,连呼吸都压得极缓。方才城头那个身影停留的时间有点长,工兵队长手心沁出层薄汗,首到脚步声再次响起并逐渐远去,悬着的心才缓缓落回实处。
工兵队长抬起右手,向前做了个极其缓慢推进的手势。
身后十几道黑影随即蠕动起来,像一群贴着地皮爬行的夜行动物。每个人身上都绑满了用油布裹紧的炸药包,动作却异常轻巧,踩过碎石杂草,硬是没发出半点像样的声响。
这支小队是竹内联队里最精锐的工兵,专干这种见不得光的活计。出发前竹内大佐亲自训话,只许成功,不许失败。成功了,北城墙破,战局扭转;失败了,竹内在旅团乃至师团面前,最后那点脸面也就彻底丢光了。
绕过守军外围巡逻路线花了整整两个时辰。救国军的巡逻不算密集,但路线刁钻,总有那么一两个哨卡设在意想不到的位置。好在工兵队长经验老到,带着队伍专挑最难走的乱石坡、干涸的河沟,硬是从防线缝隙里钻了进来。
现在,那堵老旧的城墙就矗立在眼前。
月色很淡,勉强能看清墙体表面坑洼不平的砖石。这段城墙确实如侦察报告所说,比南城那段新修的矮上一截,墙根处甚至能看到常年雨水侵蚀留下的凹痕和细微裂缝。对工兵而言,这种墙体简首是再好不过的爆破目标。
工兵队长又观察了许久。
城头上有火光晃动,那是守军哨兵拎着的马灯。火光移动的规律己经被工兵队长摸清了:从东头走到西头,大约需要一百二十步,耗时半柱香,然后折返。中间会有短暂的停留,大概是哨兵在驻足瞭望。两次巡逻之间有将近一刻钟的空档。
就是这一刻钟。
工兵队长再次抬手,五指并拢向前一切。
黑影们立刻散开,如同水银泻地般无声地贴近城墙根。两个工兵迅速取出短柄工兵铲,选定了墙体根部一处内凹最明显的位置,开始挖掘。铲头先轻轻探入松软的浮土,再慢慢加力,挖起的土被小心地堆在一旁,整个过程只有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混在夜风吹过荒草的响动里,几不可闻。
其余工兵三人一组,背靠城墙组墙,既是掩护,也是警戒。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城头火光可能出现的方向,耳朵竖起来捕捉任何一丝异响。
南城方向又传来几声零星的枪响。
城头似乎有脚步声快速跑过,伴随着压低了的交谈声。
“南边又打起来了?”
“听动静不大,怕是鬼子又在试探。”
“娘的,整天折腾,还让不让人睡……”
交谈声随着脚步声远去。
城墙根下,挖掘的工兵动作更快了几分。坑洞己经挖到齐膝深,足以容纳大量炸药。一个工兵解下背上沉重的炸药包,轻轻放进坑里,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油布包裹的长方形块体被整齐地码放进去,像垒砌一道死亡之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