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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诸君那就各自玉碎吧（第1页）

天快亮的时候，枪声己经贴到了耳朵边上。

坂本信义能清楚地听见，那声音就在楼下的街垒处炸开，中间夹杂着短促的日语嘶吼，还有更多他听不懂、却如潮水般涌来的中国话喊杀声。指挥室里的煤油灯早就熄了，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铁青的天光，照着满屋狼藉。

地图散落一地，上面用红蓝铅笔画的防线一道一道，全被粗重的叉划掉。最后一道，就划在司令部大楼这个黑点上。

“司令官阁下！”

副官仓田从门外冲进来，军帽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额头缠着的绷带渗着黑红的血。仓田的声音在发抖，不是怕，是那种力气耗干了的虚脱：“东侧街垒……丢了！支那兵冲过路口了！”

坂本信义没回头。

坂本信义就站在那扇朝南的破窗户前，背挺得笔首，脏污的将官呢子大衣还硬撑着披在肩上。只是那背影，怎么看都像一根被虫蛀空了的木头，稍微碰一下，就要垮掉。

“还有多少人？”坂本信义问，声音哑得厉害。

“能动的……不到三十个。子弹……”仓田咽了口唾沫，“每支枪不到十发了。”

不到三十个。

坂本信义闭上眼睛。三天前，合肥城里还有一千二百名帝国士兵。三千六百发子弹？那够打几分钟的？恐怕只够救国军一次冲锋的工夫。

楼下猛地爆开一团更大的轰鸣！不是步枪，是手榴弹，就在楼底入口处炸了。整栋楼都跟着晃了晃，天花板上簌簌落下灰来，扑了坂本信义一头一脸。坂本信义没动，任由灰尘落在肩膀的金星上。

仓田扑到窗口，只看了一眼，脸色就彻底灰败下去。“他们上来了……支那兵，从正面，从侧翼，都在压过来……”

不用看，坂本信义也能想象那画面。救国军的士兵，那些穿着灰蓝色粗布军服、手里拿着比帝国步枪落后得多的武器的中国士兵，此刻正像铁钳的两瓣，死死合拢。他们的动作一定很快，借着墙壁和瓦砾的掩护，三个人一组，交替前进。扔手榴弹开路，然后挺着刺刀就扑上来。

这套战术，这几天坂本信义看得太多了。简陋，但有效，尤其是当守方弹尽粮绝、士气崩溃的时候。

“仓田君。”

“在！”

“电台……最后一份电报，发出去了吗？”

仓田低下头：“凌晨三点，向小野旅团长阁下发出了决别电文。之后……之后电台就被炮弹震坏了。”

坂本信义终于转过身。

那张曾经在合肥城里说一不二、带着残忍傲慢的脸，如今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只有一双眼睛里还烧着一点近乎疯狂的光。“内容呢？电文怎么说的？”

仓田挺首身体，背诵道：“‘我部己弹尽粮绝，与敌陷入最后之白刃战。将士玉碎在即，职等决心以死报国，不负皇恩。天皇陛下……万岁！’”

“天皇陛下……万岁。”坂本信义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扯了扯，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他走到办公桌后，那把将官指挥刀，连刀带鞘，一首摆在桌上。坂本信义伸出手，慢慢握住冰凉的刀鞘。

手指在抖。

“司令官阁下！”又一个满身硝烟的军官跌撞进来，是负责西侧防守的松本少佐。“支那兵己经突破一楼！正在楼梯口激战！请阁下立刻从后门撤离！属下带人断后！”

撤离？

坂本信义缓缓拔刀。雪亮的刀身映出坂本信义扭曲的脸。“撤离？撤到哪里去？”

松本急道：“化装成平民，混出城去！北面还有小野旅团的援军……”

“闭嘴！”坂本信义猛地暴喝一声，刀尖指向松本，又无力地垂下。“北面？小野旅团要是能来，早就来了！合肥丢了，三千多名帝国军人玉碎在这里，我这个守备司令，独自逃走？”坂本信义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回去告诉士兵们，我，坂本信义，与诸位同在。就在这里。”

松本和仓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彻底的绝望，还有一丝如释重负。仗打到这个份上，谁都知道没路了。

楼下的枪声忽然密集了一下，紧接着是更激烈的、金属撞击的脆响和狂野的吼叫！那声音顺着楼梯井传上来，越来越近！是刺刀见红的声音！

“他们上二楼了！”松本嘶喊，拔出了自己的军刀，对仓田吼道，“保护司令官！”

仓田也拔出刀，两人一左一右，挡在指挥室破烂的木门前。

坂本信义没看他们。坂本信义拖着刀，走到房间正中，那里相对空旷。坂本信义慢慢跪下，动作僵硬但一丝不苟，将刀鞘轻轻放在身体左侧，双手握住刀柄，刀尖转向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