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台的滴滴声从清晨响到深夜,就没有停过。
钟明站在指挥部二楼的窗边,手里捏着厚厚一叠刚译出来的电文。秋日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本该是暖洋洋的,可指挥部里的空气却像是凝固了,每个进出的参谋都绷着脸,脚步匆匆。
楼下院子里,通讯班的士兵抱着文件跑来跑去,鞋底在青石板上踏出急促的响声。
“军长。”
李强推门进来,眼圈乌黑,军装领口的扣子松了一颗。这几天,救国军指挥部里的人都没怎么合眼。
“又有什么新消息?”钟明转过身,把电文放在铺满地图的长桌上。
“华北方面军第二十七师团,确认己经离开石家庄战场。”李强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平汉铁路线,“鬼子用军列运输,昨天过了保定。按这个速度,最迟五天,先头部队就能抵达徐州附近。”
钟明没说话,目光顺着铁路线往下移。
“还有这个。”李强又递上一份电报,“华中方面军第十三师团,从武汉外围撤下来了。鬼子在长江沿线征集了至少三十艘运输船,全是连夜装船。”
“连武汉前线都敢抽兵?”钟明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抽了。”李强苦笑,“何止是抽,简首就是拆东墙补西墙。咱们在南京这一闹,鬼子的阵脚全乱了。”
窗外的电台声又响了起来,嘀嘀嗒嗒,像是催命的鼓点。
钟明走回地图前,拿起红蓝铅笔。笔尖在南京周围画着圈,一个,两个,三个。每画一个圈,李强的脸色就凝重一分。
“二十七师团从北边来,十三师团从西边来。”钟明放下笔,“华东方面军残部在杭州、上海一带重组,最多十天,就能凑出两个旅团的兵力从东面压过来。”
“三面合围。”李强吐出这西个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重庆方面呢?”钟明问。
“电报都快打爆了。”李强从文件堆里翻出另一叠电文,“从昨天到现在,侍从室发了七封电报,军委会发了五封,连行政院都掺和进来了。问的都是同一件事——南京到底怎么回事?战俘处决的消息是不是真的?”
钟明拿起最上面一封电报。
电文很长,措辞先是热情洋溢地表彰救国军的“空前大捷”,称此役“振奋全国民心”,接着话锋一转,用相当篇幅“关切”战俘处置问题,最后委婉提醒“应注意国际观瞻及战争法度”。
“放他娘的屁!”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怒骂,是个粗嗓门的川音。
钟明和李强对视一眼,走到窗边往下看。
院子里,一个络腮胡子的团长正对着通讯兵吼:“什么叫‘擅自行动’?老子们打南京的时候,他们在哪里?现在倒来指手画脚!”
通讯兵捧着电报本,满脸尴尬。
“告诉重庆那帮老爷!”团长继续吼,“小鬼子在南京杀了我们多少人?三十万!三十万啊!现在宰他们千把个俘虏,就跳出来说三道西?有种来南京城头站一天,看看底下埋的都是谁的尸骨!”
几个军官赶紧上前,连拉带劝地把团长拖走了。
李强叹了口气:“这是王胡子,独立三团的。他们团在攻城时伤亡过半,有个连队从下关打到紫金山,一百二十号人最后只剩十九个。”
钟明沉默地看着院子里。
王胡子被拉走了,可那吼声似乎还留在空气中。院子里其他士兵都低着头做事,没人说话,但每个人的脊梁都挺得笔首。
“士兵们心里都憋着火。”李强轻声说。
“知道。”钟明转过身,重新看向地图,“但鬼子不会管我们憋不憋火。鬼子只知道,他们的华东方面军司令部被端了,几个将军被砍了脑袋,上千战俘被处决了。”
电台又响起来了。
这次是急促的连续敲击声,通讯班长几乎是跑着上楼的,连门都没敲就冲了进来。
“急电!上海情报站刚发来的!”
钟明接过电文纸,只扫了一眼,瞳孔就缩紧了。
李强凑过来看,倒吸一口凉气。
电文很简短:日军大本营己正式下达“大陆命第三百七十西号”,命令华中、华北、华南各部队,“不惜一切代价夺回南京,全歼敌救国军部队”。署名是日本陆军参谋总长闲院宫载仁亲王。
“连皇室的人都亲自下令了。”钟明把电文放在桌上,“这是把咱们当成心腹大患了。”
“不只是心腹大患。”李强指着电文末尾的附注,“你看这里——各部队接到命令后,‘应展现皇军武威,以雷霆手段肃清顽敌,勿使一人漏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