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三九年十二月十二日的清晨,是被炮火撕开的。
天色还没完全亮透,,整片南京城东郊的地平线就开始发红、发亮,那不是日出,是日军上百门重炮同时喷吐的火光。闷雷般的巨响连成一片,滚过大地,震得指挥部头顶的泥土簌簌往下掉。
钟明站在军用地图前,身子随着炮击微微震动,脸上却没什么表情。
李强从外面掀开帘子钻进来,带进一股寒气,棉帽和肩膀上落了一层灰。“军长,炮击开始了,跟预判的一样,集中在中华门到光华门这段正面,猛得很。”
“预备队动向最后确认了没有?”钟明没抬头,手指按在地图上日军主攻箭头后方那片代表预备队驻地的区域。
“侦察班最后一次传回消息是凌晨西点。”赵龙抢着回答,第一师师长脸上绷得紧紧的,“原本驻扎在汤山一带的日军独立混成旅团,还有那个重炮联队,全部拔营,正在向主攻方向开进。咱们放出去的‘饵’,鬼子全吞了。”
指挥部里几盏马灯晃动着,照着几张凝重的脸。周俊和杨浩两位师长也到了,站在一旁。
“吞了就好。”钟明终于抬起头,目光扫过几位得力部下,“就怕鬼子舍不得下本钱。现在,他们的家底都押上来了,棋盘……就干净了。”
话音刚落,一声特别近、特别尖利的爆炸声传来,指挥部猛地一晃,顶棚一根横梁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尘土哗啦啦洒了一桌。
李强啐了一口嘴里的土沫子:“狗日的小鬼子,炮打得真不少。”
“让他们打。”钟明抹开地图上的灰,“炮弹又啃不动我们的混凝土工事。告诉前沿各团,之前交代的‘三层防炮’纪律,给老子严格执行!除少数观察哨,主力全部给躲进掩蔽部、防炮洞,没命令不准露头!这时候跟鬼子炮火较劲,是蠢!”
“是!”一个通讯兵飞快记录,转身跑向通讯处。
日军的炮火准备足足持续了一个半小时。
那是一种足以让人精神崩溃的漫长折磨。天地间除了轰鸣什么也听不见,空气里满是呛人的硝磺味和尘土味。大地像一面被不断捶打的破鼓,颤抖不休。南京古老厚重的城墙在烟与火中时隐时现,城墙外侧那些事先构筑的、低矮却异常坚固的钢筋混凝土堡垒群,承受着最猛烈的洗礼。
炮击终于开始向城内延伸。
几乎就在炮火离去的瞬间,凄厉的铜哨声和日军的嚎叫声就在弥漫的硝烟中响了起来。
“板载!”
“突击!”
灰黄色的潮水,从废墟和烟尘里涌了出来。那是日军步兵,排着密集的散兵线,躬着身子,挺着上了刺刀的三八大盖,在少量九五式轻型坦克的引导下,向着城墙缺口和外围堡垒发起了决死冲锋。机枪子弹像泼水一样,为这道潮水镶上一条条火边。
救国军的阵地上,却出现了一阵诡异的寂静。
仿佛刚才那番天崩地裂的炮击,己经把守军全部埋葬。
冲在最前面的日军士兵脸上己经露出了狰狞而兴奋的神色,距离最近的外围堡垒只有不到一百米了!胜利似乎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那片死寂的废墟突然“活”了过来。
无数个黑洞洞的枪口,从精心伪装的射击孔里探出;一挺挺轻重机枪,从看似被摧毁的堡垒侧翼暗堡中推出;城墙上,垛口后面,骤然立起密密麻麻的人影。
一声粗粝的怒吼通过简易传声筒,响彻救国军防线:“打!”
“哒哒哒哒——!”
“砰!砰!砰!砰!”
“轰!轰!”
马克沁重机枪沉闷持续的怒吼,捷克式轻机枪清脆快速的点射,中正式步枪沉稳的齐放,间杂着手榴弹的爆炸,瞬间编织成一张死亡之网,迎面罩向汹涌而来的日军浪涛。
冲在最前面的那排日军,像被无形的镰刀割倒的麦子,齐刷刷倒下一片。那几辆耀武扬威的轻型坦克,立刻被至少三处反坦克火力点(战防枪、集束手榴弹投掷组)盯上,一辆被打断了履带,歪在原地冒烟,另一辆则被勇敢的士兵用多捆手榴弹炸毁了底盘。
日军的第一次冲锋,在短短二十分钟内就被打了回去,在阵地前留下了两百多具尸体和好几堆废铁。
但日军显然也发了狠。
片刻的调整后,更猛烈的迫击炮和步兵炮火力覆盖过来,重点清除暴露的火力点。紧接着,第二批、第三批进攻部队踩着同伴的尸体,再度涌上。进攻的波浪一次比一次凶狠,一次比一次接近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