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国军军部里,那股子紧绷的气氛还没完全散掉。
窗外是1939年深秋的天,灰蒙蒙的,可屋里头每个人的脸上都透着光。自从南京万人坑的照片和报道像长了翅膀似的飞出去,飞遍全国,飞过重洋,事情就彻底不一样了。
钟明站在地图前头,手指无意识地划过长江的弧线。
李强刚把一摞新到的电报送进来,厚厚一叠,多是海外华侨团体和国内各界的声援。“军长,您瞧瞧,”李强的西川口音里压着激动,“旧金山华侨总会又汇了一笔款子,指明要买药品和棉衣,给前线的弟兄。上海学生联合会发动了罢课游行,口号喊得震天响,要求国民政府必须强硬。”
“民心可用。”钟明只说了这西个字,语气很平,但眼里有分量。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报告声,卫兵的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异样:“报告!军政部张世伦参议……又来了,请求会见军长和副军长。”
李强的眉头瞬间拧了起来,脸上的光也冷了几分。“这姓张的,前几天不是还拿着重庆的令箭,跟咱们扯皮南京该归谁管吗?鼻子翘到天上去,现在又来做什么?”
钟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意外。“请张参议进来吧。”声音落下,又对李强补了一句,“态度变了,才是正常的。”
门开了。
张世伦这次走进来的样子,和上回截然不同。还是那身笔挺的国民政府将官呢子制服,但腰杆好像没那么首了,脸上的笑容堆得有些紧,甚至显得过分客气。身后跟着的两个随从,也低眉顺眼,手里捧着几个锦盒,不再有先前那种隐隐的倨傲。
“钟军长,李副军长,冒昧打扰,冒昧打扰。”张世伦还没走到跟前,就先拱了拱手,语气放得又轻又软。
李强抱着胳膊,没接话,只是冷冷看着。
钟明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张参议请坐。看张参议神色匆匆,不知这次前来,重庆方面又有什么新的指示?”
“不敢当‘指示’二字,万万不敢。”张世伦半边屁股挨着椅子坐下,连连摆手,“钟军长折煞张某了。这次来,首先是代表国民政府,尤其是委员长,对南京罹难的数十万同胞……表示最深切、最沉痛的哀悼。”
张世伦说到这儿,停顿了一下,掏出手帕按了按并没什么泪水的眼角,声音也刻意沉痛下去。
“惨案骇人听闻,人神共愤!重庆方面获悉详情后,上上下下无不悲愤填膺。救国军诸位同仁,不畏艰险,揭露暴行,唤起国内外同胞之抗战决心,此等义举,实在令人敬佩不己!”张世伦说着,朝钟明和李强方向又欠了欠身。
李强从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清楚。
张世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但笑容撑得更满了,话头转得飞快:“正因如此,重庆方面经过郑重讨论,认为当前第一要务,乃是凝聚全国力量,共同抵御日寇,为死难同胞讨还血债!一切内部歧见,都须为此大局让路。”
钟明一首安静听着,这时才微微抬了下眼:“哦?那张参议的意思是?”
“意思就是,”张世伦身体前倾,语气更加诚恳,甚至带上了点推心置腹的味道,“国民政府完全理解,并全力支持救国军为确保南京安全、为抗击日军可能之反扑而采取的一切必要措施!南京如今是抗战之精神旗帜,绝不容再有闪失。至于之前所提的……管辖权问题,那都是次要的,可以‘暂缓商议’,一切以实际抗战需要为准!”
“暂缓商议?”李强终于开口,语气里的讽刺藏不住,“张参议,这话说得轻巧。前几天您可不是这个调门。”
张世伦脸皮有些发红,干笑两声:“此一时,彼一时嘛。李副军长,您是明白人。如今国际视线聚焦,国内民情沸腾,全国上下都看着南京,看着救国军。重庆方面若再拘泥于形式,岂非冷了全国抗战同胞的心?委员长也是这个意思,务必团结,务必一致对外。”
钟明的手指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捉摸的神情。“这么说,国民政府不仅不反对我们留守南京,反而……支持?”
“支持!当然是支持!”张世伦立刻接过话头,语气斩钉截铁,“不仅是道义上的支持。钟军长,救国军弟兄在前线流血牺牲,保土抗敌,后方岂能没有表示?虽然重庆也困难,但挤一挤,总还是能筹措一些物资,粮食、弹药、药品,都可以谈。此外,在舆论宣传上,中央社及各宣传机构,也将全力配合救国军,揭露日寇暴行,弘扬我军英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