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野狼峪,带着硝烟和血腥味。
救国军的队伍沿着崎岖难行的小路,沉默地向深山转移。
刚刚摆脱了岛田大队的伏击,虽然主力无损,但佯动部队的伤亡,像一块巨石压在每一位战士的心头。队伍里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马蹄声,以及伤员偶尔压抑的呻吟,在山谷间回荡。
钟明走在队伍中段,眉头紧锁。
野狼峪的埋伏被打退,但日军能如此精准地预判到救国军的行军路线,这说明周围的敌情比预想的还要复杂。
“军长,前面……前面就是黑山屯了。”副军长李强从前面折返回来,脸色不太好看,声音有些低沉。
钟明抬起头:“黑山屯?地图上标注的那个村子?正好,可以让部队稍微休整一下,看看能不能从老乡那里补充点粮食。”
李强张了张嘴,那张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豪气的脸,此刻却布满阴云,最终只是哑着嗓子说:“您……您还是亲自去看看吧。”
钟明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了上来。他加快脚步,跟着李强向前走去。
当队伍拐过最后一个山坳,整个黑山屯毫无保留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时,原本还有些细微声响的行军队伍,瞬间陷入了一片死寂。
仿佛连风都停了。
眼前哪里还有什么村庄?
只有一片仍在冒着缕缕青烟的焦土。
断壁残垣,乌黑的门框孤零零地立着,像是坟墓的墓碑。烧塌的房梁耷拉下来,露出里面被熏得漆黑的土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焦糊味,夹杂着更令人作呕的、尸体腐败的气息。
一些穿着灰布军装的救国军士兵,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脚步,呆呆地看着这片废墟。
“这……这是咋了?”一个年轻的新兵喃喃自语,脸上全是茫然。
没有人回答他。
很快,更刺目的景象撞入了眼帘。在那残破的土墙脚下,在己经冻硬的水沟旁,横七竖八地躺着许多身影。那都是老百姓,有男有女,有老人,甚至还有蜷缩在一起的孩子。
没有人收敛,尸体就那样暴露在冬日惨淡的阳光下,形状凄惨,无声地诉说着几天前这里发生的暴行。
几个幸存下来的老弱妇孺,蜷缩在尚且能挡点风的墙角,身上裹着看不出颜色的破布。他们的眼神空洞,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像是一尊尊被抽走了灵魂的泥塑。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奶奶,机械地用手在面前的瓦砾里扒拉着,似乎想找出点什么,哪怕是一粒能下锅的粮食。
死寂,是整个村庄唯一的基调。
而这死寂,很快被一阵压抑的、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打破。
“娘……俺娘……”一个救国军的新兵猛地跪倒在地,看着一具倒在路边的老妇人尸体,眼泪瞬间涌了出来,他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肩膀剧烈地抖动着。
这一声哭,像是一块石头投进了死水潭,激起了层层涟漪。
队伍里,来自第二师的士兵们,尤其是一些近期才入伍的新兵,很多人的家乡都遭遇过类似的“扫荡”。看着眼前这人间地狱般的景象,感同身受,悲从中来。
“操他娘的小鬼子!”一个脸上还带着稚气的士兵猛地举起手中的步枪,红着眼睛嘶吼,“俺们村……俺们村也是这样没的!”
“畜生!都是畜生!”
“跟他们拼了!为乡亲们报仇!”
悲愤的情绪像野火一样在队伍里蔓延。紧握的拳头骨节发白,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双双年轻的眼睛里喷射出仇恨的火焰。先前因为遭遇伏击和急行军带来的疲惫、沮丧,此刻被这冲天的怒火烧得一干二净。
第二师师长周俊铁青着脸,大步走到钟明和李强面前。这位平日里以沉稳著称的汉子,此刻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都在跳动。
“军长!副军长!”周俊的声音因为极力克制而显得有些嘶哑,“问清楚了,是岛田大队!就是前几天在野狼峪埋伏我们的那帮畜生干的!‘清乡’?我清他娘的乡!”
李强的脸色同样难看至极,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带着腐臭味的空气,向钟明报告:“幸存的老乡说,鬼子是前天来的,说村里藏了咱们的人,要‘清算’。不给粮食,就杀人……杀光了,就放火……”
钟明没有说话。
这位从现代穿越而来的军长,虽然早己在书本和影视作品中了解过日军的暴行,但当这血淋淋的现实毫无遮掩地呈现在眼前时,那种冲击力远超任何冰冷的文字和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