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片刻,冯仲换了话题。我听说前几天,郭田带着省里一个什么厅长,去澳门玩得挺开心。我这里的传说,可是说起风就起风。我说范书记,郭田是你的人,没事时你得敲打敲打他,别太张扬!东能油品,够扎眼的了。
东能油品的全称,叫东能油品销售股份有限责任公司。是能源局一分为二时期,市里跟能源一局合伙经营的买卖。现在的总经理叫毕庆明。此人当时是一局市场开发处副处长。至于冯仲刚才提到的郭田,是副总,范久鸣那边过来的人。
过去,冯仲和范久鸣都被东能请到境外玩过。那些开心的内容,他们都一清二楚,某种玩法的精彩程序和神秘节奏,已经储存进了他们的肌体。所以说他们现在的担心,不是多余的不说,还都有血有肉。这样一来就很容易让他们在冷静的时候,后背上冒出虚汗来。
几天前,邹云还去过东能。冯仲说,他兼着纪委书记,你说他去那里,还能有什么好事?我还听说,又有人往他手里递匿名信了。我看他就是冲着匿名信里的内容,打着检查工作的幌子,去东能实地探听虚实。
范久鸣说,噢,那我心里就有数了。
冯仲沉吟半天问,我说范书记,你这是什么意思?
范久鸣哈哈一笑,明摆着的事嘛!你说有谁不知道,你的毕老总是个电脑专家。要是有人跟他过不去,他的专长还不就发挥出来了?好啊,这年头,是该出手时就出手,出手晚了命没有。
冯仲的脸色有些懊恼,像是突然意识到,刚才说出了不该说的话。他摇摇头,再次换了话题。还有个事,范书记。就是大港油田西小区水管线改造工程的土方活,我留到手里了。你前些天说的那个施工队,到底有谱没谱?
范久鸣嘿嘿着说,叫他们去卖苦力,又不是搞科技,没问题。这两天找个空,我让那家伙好好请请你,我亲自三陪。哟,到点了。就先说到这吧老弟。我得去政府那边,开个会。
挂断电话,冯仲阴着脸,在屋子里转了两圈。然后拿起话筒,把电话打到毕庆明办公室。没人接,冯仲犹豫了一下,又打通了毕庆明的手机。
冯仲直人主题。刚才,范久鸣来过电话。这条老狐狸把邹云的事往你身上联想了。你多留点心吧。
毕庆明道,我明白,冯局长。
有什么新情况,就跟我打个招呼。冯仲忧心忡忡地说。
你放心吧,冯局长。毕庆明口气很有准。
放下电话,冯仲心里还没消停下来,房管处黄处长来了。进门就说,原来是这么回事啊,冯局长。
什么这么回事?这么回事是怎么回事?冯仲明知他话里所指,却要装出一脸糊涂来。
中加友谊硕果啊!黄处长脸上的笑,空前的过瘾。我刚下来。这会儿网上,都开锅了!什么味道的帖子都有。酸甜苦辣咸,我说冯局长!
冯仲瞅着他的脸,想笑,但收住了。迁回着说,黄处长,你可是老领导了!不要在一些还没有定论的事上随便开口。这样不好!你应该有教训才是。冯仲这番话,有点哪壶不开提哪壶的意思。
黄处长收了脸上的笑,哼了一声,显然是想起了不愿在此时想到的往事。
邹云来到能源局一个月头上,曾拿黄处长当坎儿,迈了一次。结果呢,没有迈过去不说,还栽了一个跟头。能源局机关大楼里的处长们,对邹云这个刚来不久的年轻领导,普遍不看好。觉得他年轻,屁股很难在能源局里坐稳。大有捞一把就走的来头,贴不贴他,怕是都沾不上什么光。至于说他日后能给能源局带来什么好处,那你最好别往实实在在的地方想,免得失望。
这是处长们的感觉,而那些局级领导的心态,就更复杂了。局长兼党委书记的李汉一,明白自己一肩挑两担,本来就是个临时的差事。至于说将来邹云是否能拿去其中一职,那就看他的本事和活动渠道了。在李汉一看来,日后争权夺势的人,是冯仲和邹云,没自己什么事。冯仲今年四十七岁,还有干头;邹云刚三十四,奔头就更大了;而自己的年龄,再有几年就凑够了三十加三十这个数,跟他们还有什么好争的?平平稳稳(这时他儿子李凌,给他惹出的麻烦,已经让他感到不省心了)一路正局级到底,这一辈子,也就打发过去了。从眼下情形看,把身上的一个职务交给邹云,是早晚的事。李汉一没有估计差,尽管那几个副局长,都对邹云没有好感。但这些人目前还没有实力对邹云说三道四,充其量也就是彼此之间,你来我往的发点小牢骚,说些小怪话。诸如能源局是座金矿,也架不住张三来装一兜子、李四再弄走一口袋,资源不能再生,掠走一点,少一点。一溜“局长”二字前面挂着副的人,熬成婆婆的戏,看来是没多大了。
说来也就是惟有冯仲的不痛快,最贴近能源局现实。当初冯仲本以为用不了太久,自己这个常务副局长,就能从李汉一的办公室里,搬过来一把正局级的椅子。却是没想到,半路上杀出来一个邹云,这个正处级的副部长秘书,由北京一步迈到了能源局党委副书记兼纪委书记的位置上,明摆着是冲局长,或是党委书记来的。这能不叫他心里窝火嘛。
再说好吃老本的老黄,不把邹云放在眼里就不放在眼里叹,还动不动就说些风凉话,小品演员的劲头,拿邹云到处搞笑。于是少数看好邹云的人,就趁机绘声绘色地给邹云传话。邹云听了,脸上虽说没什么,可心里也是不舒服。邹云能掂出斤两,老黄牛逼,牛在他手里有实权。人家管全局的房子呀!一些跟他平级的处长们,尤其是那些在自己或是亲朋好友的**上,还有活动空间的领导,在跟老黄吃吃喝喝以外的时间里,有谁不敬他几分呢?恭维话随时在嘴边待命啊!而那些堆积在老黄眼皮底下的人,巴结他的方式和招数,那就更不用说了。邹云听说某某工会主席,为了调一套面积大一点、楼层好一点的房子,居然把小老婆也献出来,让老黄同志从里到外焕发了一回青春。对老黄,那些平时敢怒不敢言的受气包们,也只有在背靠背、民主评议于部的时候,才敢咬牙瞪眼,在侧评表上狠狠发泄一顿。要说有胆量跟老黄较真的人,还是那些离退休的元老派领导,敢骂他杂种、贪官、败家子。然而这些七老八十的元老派领导,替大家伙骂几句,也就累着心了,再让他们站出来动点真格的,谁都没戏唱!
也搭邹云刚来,有点急于出成果,创邹云这个品牌,于是就捏着一封猴年马月的读者来信,贸然拿老黄开刀了。打算挤出他几滴尿来,让大家都闻闻他的躁味。那天邹云找老黄谈话,内容涉及的是读者来信上揭发的一些问题。谈了没多久,邹云就把老黄谈蔫巴了。老黄不住地检讨工作上的失误。看着老黄晚辈似乖巧的脸,邹云心里多少感到了舒服。心说老黄有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就是个熟透的柿子,捏他几下,他就出汤了。谁知两天后,邹云接到部里一个年轻副部长的电话。对方开口很正经,这让邹云心慌起来。年轻副部长跟邹云解释他在上江那几套房子的来龙去脉,听得邹云后背上直冒凉气。就觉得老黄的脸,刷地从记忆里钻出来,在他眼前皮笑肉不笑地晃**,后来就变得封面人物一样醒目了。
邹云在部里侍候苏南时,还真没从什么人嘴里听说过年轻副部长,跟能源局的老黄有什么瓜葛。当晚,副部长苏南也打来电话,提及的也是老黄的事,口气倒是温和。意思是说,你邹云刚到一个新地方,走路要抬头,说话要准,办事要稳。工作上有什么困难,就多听听周围人的意见。尽量不要做出夹生饭来,那样的话谁都吃不下去。就这两个电话,真切地让邹云见识到了老黄的绝活。真是能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同时还悟得,他做秘书时看到的那个能源局,跟现在他来当副书记看到的这个能源局,完全是两码事。
现在邹云出事了,黄处长开心,也在情理之中。黄处长眯着眼睛说,嘴巴没毛,办事不牢。神童可都是早夭啊,冯局长!
冯仲不想让黄处长的表情,勾出自己心里的真实感受,怕他节外生枝。黄处长这个人,冯仲心里还是有数的,能耐不大,贪心不小,会跟风,会站队,会耍弄小伎俩,在部里也有点小背景。这种人尽管靠不住,可有时也还是有利用价值的,轻易也不好冷淡他。因为有些事不从他门口过,办起来也是费劲。冯仲冲黄处长点点头,口气略带同情地说,黄处长,这年头,谁都不容易!
门被敲响时,邹云的脸色,还是一筹莫展。来人是党办主任刘四学,一个刚过不惑之年的瘦高男人。手里握着手机,表情慌里慌张,让人一看就知道,他心里揣着沉甸甸的事儿。邹书记,刚才苏部长把电话打到我那儿去了。苏部长让你马上跟他联系。
邹云勉强笑笑,刘主任,我知道了,谢谢你。
刘四学站在原地,谨慎地说,邹书记,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
邹云点点头,似乎身上连说话的劲都凑不齐了。邹云望着桌上的电话,几次欲伸手,结果都没有伸出去。此时这部电话像似格外陌生,陌生得像一个不祥的之物。他提了一口气,拍拍脑门,硬着头皮拿起话筒,把电话打到了苏南那里。苏部长,您找我?邹云语气小心。
苏南道,小邹啊,事儿已经传到部里了。
邹云的心猛地一抽,两个眼圈刹那间潮湿了。苏南的声音,让他感到了委屈,肠子都拧麻花了。自从谣传出来后,他光是惊讶、恐慌、气愤和头昏脑胀了,还没来得及在这件有嘴说不清的事上,真实表现一下自己的不幸心情。这一刻,邹云要不是使劲憋着,眼框里的泪水就要流到脸上来了。苏部长……邹云硬咽道。
如果说,我听到的这些不是真实的,那我有耐心,也有信心,等你的解释。苏南把他对这件事的态度,明明白白地亮给了邹云。
邹云闭上双眼说,我不会辜负老领导对我的期望……
苏南没再说什么,但他却没有像以往那样,先把电话挂断。而邹云不赶在苏南前面放下话筒,则是出于习惯。线还连着,在一阵丝丝拉拉的声音里,夹杂着两个人不同频率的呼吸声。就在邹云拿着话筒的手有点哆嗦的时候,苏南把电话撂了。随之而来的一串盲音让邹云紧绷着的身子,刷地松弛下来。
邹云左手撑在桌面上,右手里握着嗡嗡作响的话筒,脚底下有点发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