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市长仰脸一笑,两条精心修整出来的弯眉,这时就几许灵性地配合着脸颊上善变的表情,两片被红酒浸润着的红唇,这当儿动与不动,都给人一种灵敏绵软的感觉,很能分散人的注意力。
邹云发觉,今天的李越季,情绪确实有些异样,怕是借点小酒,刻意让人留下回味。
李越季问邹云,能源局这会儿正在进行的买断工龄工作,进展到什么程度了。上江市民,可是把能源局的这个大举动,当成了热点话题在推销。
邹云没料到她会在这种地方,问这个眼下让能源局大小领导都无法轻松的话题。就故意愁着脸说,千头万绪啊,李市长,至今还没有走出摸底阶段。
李越季点点头,抿了一下嘴唇,听说,一年工龄,差不多能卖六千块钱。
要是有这个好事,那我也买断了。邹云说。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呀!邹书记。李越季道,脸上浮出了哭穷的表情。就算你们能源局真有揭不开锅的那一天,随便倒点儿瓶底油,也足以把我们上江市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滋润一遍。我说邹书记,我这话,不过分吧?李市长的哈哈,打得很机智,邹云一时语塞。
今天的能源局,减肥减得差不多了。指令性工程越来越没影,那些施工单位不得不一头扎进国内国外两个市场去找饭吃。一线工人拼死拼活挣来的钱,局里花着花着,就手软了。原因是回头一看,吃闲饭的人多啊!要福利的手挡不开啊!成卷成堆的历史遗留间题,办起来都得哗哗地数票子。干吃喝,这年头是啥事也解决不了。正在进行中的工龄买断,就是想把一批富余职工,打发回家,让他们从根上与企业脱钩。要说这会儿能源局的日子好不好过,从局人和市人的生存情绪上,就能看个八九不离十。早先能源人在市人面前,摆个屁大的谱,脸上也能挤出大阔老的牛气劲,歪瓜裂枣兔子嘴,或是一身毛病的能源男人,面对市里姿色出众的姑娘,往往是使一根手指头,就能把人家的青春勾到被窝里来受用。而现在可好,局势大逆转,当初满心欢喜嫁过来的上江姑娘,如今虽说大都成了中学生的母亲,可是说翻脸就翻脸,硬着青春不再的面孔,在那些再也风光不起来的能源男人身上,找她们的青春后账。离婚变得简单易行,一背身,一开门,一甩腿,一个家庭,就在无声无息中垮塌了,过去的一切,随之拉倒!这部分离去的女人,在她们人生的中年时节义无返顾,把命运格式化了。
邹云见李市长目光还停在他脸上找事,确切地说,找的是买断工龄的相关信息,于是就找了一个消遣的话题打岔。他开口道,李市长,前些时候你们市里流传一个段子,不知李市长听说了没有?讲的是一个双目失明的老太太。有一天对她那至今还在看能源男人脸色过日子的女儿说,香港回归了,澳门也插上了五星红旗,敢问闺女你,啥时候回来寻根呢?
李市长一笑,正要开口,佳德集团杨董事长的目光,就落到了她红润的脸上。
能源局的历史,得分三段来说。建局十七年头上,能源局领导层,出现空前危机。当时几位部领导的看法也不一致,于是就把能源局的招牌抡起斧子剁成两半,分解成了能源一局和能源二局。这两块皮连着皮、筋连着筋的招牌,直到邹云来之前不久,才合二为一,对接到了一起。能源局是国有大型企业,现有固定资产近一百亿人民币,拥有职工和家属二十余万人,下属的处级单位,遍布全国十六个城市,在境外的多个国家,还设有联络处。上江市是能源局的大本营,说起来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拥有自己的医疗卫生、文化教育、娱乐餐饮、治安机构。在一分为二时期,这些部门之间骨肉情的感觉,虽说比一家人吃一锅饭的时候,淡了许多,彼此拆台的事情也时有发生。可是到头来,却也没怎么伤着元气,架子都还撑得住。在两个局你敲锣、我打鼓的对立时期,李越季与一局局长走得近。两个局合并后,一局局长去了部里赋闲,这样李越季就与原二局局长、现任能源局局长李汉一的关系,始终处于两层皮的状态。几出联手开发的节目,总是在彩排阶段,就把场子排空了。两个人的合作空间,越来越狭窄,直到转不过身来。大事小事,公事私事,净在嘴巴上,你来我往了。
所以邹云的到来,叫李越季看到了脚底下有了亮儿,用心走好了,再踏上点,就有可能迈过李汉一这个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的坎儿,重新在邹云身上,找回过去与一局局长舒服合作的美妙感觉。李越季一厢情愿对邹云上劲,大动你有我有全都有的成事心思。两个月前,一位国家领导人来上江市视察工作,听取市局两家联席汇报工作。这件事不小,省里来了一个管工业的副省长,能源部派出了资深副部长苏南。那天李越季发现,国家领导人对副省长话不多,倒是跟苏南有长话短句,还舍得给笑,客气得不行。而苏南也会借势抬举他身边的人,逮着合适的机会就把邹云拎在嘴上,这叫国家领导人多看了邹云好几眼。吃饭时,苏南还招呼邹云过去凑凑热闹。此景让那些贴不上国家领导人桌边的厅局长们,看得眼睛热乎乎,心里酸溜溜。李越季感慨得长吁短叹,觉得从秘书这条道走上官场的人,倒是有得天独厚的人力资源。那天让邹云身上的亮光一照,李越季心里的数就大了,合计着赶明儿,甭管是在直道上走,还是弯路上行,可是不能跟这个邹云摆市长的厅局级官架。这家伙的后坠,硬实啊!
其实早在李越季还是副市长的时候,邹云就跟她有过接触,以秘书的身份。至于说上江市过去的底细,以及现在的发展思路,邹云心里大体上有数。上江市距离北京不到二百公里,这一地理优势,正是当年吸引能源局来此安营扎寨的关键所在。那时能源局在上江一落户,机构就是正局级的架子,而那当儿的上江,只不过是一个吃农业饭的小县城。这二十年来之所以能发展成现在这个规模,由小县城变成地级市,全是因为傍上了财大气粗的能源局。不管是明面上征收、拐弯抹角卡要、厚着脸皮哭穷、甜话舔你扶贫,还是强行联合开发,总之是靠着从能源账号上摘得的钱,把一幢一幢楼房盖起来了、把一条一条宽马路修成了,城区的面积,都翻了几番,市政配套设施也日益完善,把小城经济腾飞的口号,一天天变成看得见、摸得着的实物。一些从能源局的招牌上,捞到了政治资本的市领导,也都乐乐呵呵,先后去了省城做官。
抖落不干净身上的排闻,后院起火也是没法回避的事了。邹云的爱人秦晓妍,招呼也不打就从北京跑来了。
对于爱人秦晓妍的到来,有苦难言的邹云,早有心里准备。昨晚十点多钟,秦晓妍打来电话。明明是冲着排闻来的,却是不直接问,弹跳着玩语言游戏,闹得邹云直心烦。撂下一句说硬不硬、说软不软的气话,就把电话掐断了。然而今天让邹云心里鼓包的是,秦晓妍的弟弟秦宇立也跟来了。邹云被这姐弟二人,堵在了招待所里。邹云先跟秦宇立打招呼,然后才把别别扭扭的目光,落在爱人秦晓妍脸上,嘴唇蟠动了一下。
邹云这一脸不明不白的表情,让心里本来就不得劲的秦晓妍,不由得沉下脸来,挑起目光直视着他,一言不发。
秦宇立见势头不对,忙插话打圆场,怎么样,他没事吧?美丽的鼻子,还是那么动人,耳朵也还是原装的那个,脸上的东西,一样不少。你说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秦晓妍没好气地瞪了弟弟一眼。
邹云朝秦宇立干巴巴一笑。在北京的时候,邹云对秦宇立,一直没有好感,说他是个玩物丧志的颓废人。反过来说,秦宇立对邹云,也没什么兴趣,数落他是个处处钻营的政客。秦宇立受过高等教育,毕业于北京一所名气不算太大的大学。步人社会后,他曾在国企和私营企业里领过薪水,稍不顺心就炒老板,声称扛着脑袋,就等于扛了半个中国人民银行。这会儿在中关村一家外资公司打工,月收人一千美元,月消费八千多人民币,人称月光一族。女友成群,但都是谈情不说爱,闲暇好自驾他的赛欧,到处去游山玩水。截止目前,生活对他最大的**,是去澳大利亚定居,瑞典和冰岛,也可以考虑。秦晓妍也曾说她这个弟弟,是个地地道道活时尚感觉、玩现代浪漫的另类青年。
秦晓妍举起胳膊,打了个哈欠。这让邹云马上找到了解除尴尬的借口。他对她说,你去洗把脸吧,晓妍。稍后咱们去吃早饭。
西餐吗?秦宇立怪模怪样问了一句。
想吃西呀,你回北京吃去!脸色刚刚好转的秦晓妍,又拿弟弟的这句话,跟邹云找事。秦宇立能意识到,姐姐这次变脸,是变在西餐两个字上。现在西餐就等于是宁妮这个人,于是赶紧打岔道,我操,一个没留神,我把这里当首都感觉了。走走,填肚子去,肚子早饿了!
走出房间,秦宇立给邹云使了一个眼色,哼哼呀呀就先走了。邹云咽口唾沫,看一眼秦晓妍,若有所思地说,我昨天跟苏部长通话了。这点麻烦事,我早晚会弄清楚的,你先别跟我过不去。大不了再等上几个月,到时DNA,什么都能说清楚。
秦晓妍这才撅着嘴说,告诉你邹云,你别以为我是主动来找事的。我才不在乎你怎么着呢。这次是乔阿姨让我来看看。她说你来上江时间短,水土不服,怕你受风着凉。我可是跟你把话说清楚,你真要是有啥事,对不起的人,不是我,你明白吗?我一个妇道人家,一个小百姓,除了能给你一个丈夫的名份,还能给你什么?秦晓妍说的乔阿姨,是苏南的爱人。平日里,乔阿姨拿秦晓妍当闺女招呼。
邹云点点头,嘀咕道,污染天天在,小人时时有。这是有人看我不顺眼了,觉得我碍事了,想把我撵出上江!
常在河边走,哪能不湿鞋。暖——秦晓妍摇头晃脑说,你邹书记,这也算是行了!上江人造你点舆论,都得使用进口原材料,不一般啊!
邹云璞味一笑,顺竿爬的表情说,来料加工。也说不定我的工作里有这一项业务呢。
秦晓妍眼睛一瞪,照他后脑勺就是一巴掌,你想找死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