邹云猫着腰,一口气蹿出了招待所西侧门。身后的两扇门,澎地撞击在一起。在一棵粗大的泡桐树下,秦宇立双臂交叉,围着一辆崭新的黑色宝来,得意洋洋地转着。
邹云心里一动,问自己这小子换车了?这是跟谁借的?邹云走过来问,故意拿话编排他。
借的?秦宇立耸着肩膀,抖着手里的车钥匙说,我操,你未免也太小瞧知识分子了吧?
这时赶上来的秦晓妍,眼神闪跳着看了一眼弟弟,像是在传递什么只有他俩才明白的秘密。
秦晓妍挽住邹云的胳膊,脸色进三伏天了,撒娇说,走啊,快去吃饭吧!肚子都叫唤了。
往小餐厅去的路上,邹云问秦宇立,这辆宝来,多少银子?
秦宇立一缩脖子,溜了姐姐一眼,没有马上回话。
秦晓妍往前推了一把邹云,不耐烦地说,宇立的车再好,也好不过你的A6奥迪。你一屁股落下去,就是好几十万,他能跟你比?
邹云没有接茬逗嘴,他把脚下的一粒小石子踢飞,拍了拍秦宇立的肩膀,想想又问,赛欧呐?还不给你姐玩玩?邹云来上江前,就已经知道秦晓妍总是背着他,拿弟弟的赛欧练手艺。邹云一向不支持秦晓妍开车,说她这人好走神。
秦宇立转动眼球,再次漂了姐姐一眼。
秦晓妍的脸就红了,冲弟弟咬了一下嘴唇。
秦宇立梗着脖子说,我姐呀,等你给她买宝马,买凯迪拉克呢。
秦晓妍转脸对邹云说,你呀,还是少管别人的事!攒点劲,琢磨着怎么把你在上江的事,弄出个说法吧!问这问那的,好像你还有闲工夫?话又说到了痛处,邹云的头又大了,压在心底的难受劲,借助流动的血液,在身上循环开来。邹云左腿突然软了一下,歪栽下去的肩头碰到了秦晓妍胸上。毫无提防的秦晓妍,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外一闪身。邹云差一点摔倒!这一天究竟是怎么过来的,邹云回想起来,已经很吃力了。
上午九点来钟,秦晓妍和弟弟刚走,李汉一就来到他办公室。不避麻烦的口吻问,邹书记,我今天要是不来找你,你就这么跟我闷着是不?真的不想找我说几句,澄清一下自己?
邹云强作笑脸道,天降横祸,我还有什么好说的?找不到宁妮,我这会儿就是浑身是嘴,又能说清楚什么?
李汉一拍拍他肩头说,刚才我跟市里有关部门沟通了。这件事,他们准备立案调查。不过在事情还没有弄明白之前,你保持沉默,也是必要的。
邹云抱着双臂,唉声叹气,一副哑巴吃黄连的表情。
李汉一选择这个时机,介人邹云这件充满悬念的风流事,是有所考虑的。作为能源局双料一把手,如果此时再不闻不问,将来不管事态发展成什么样,自己都免不了要负一定责任。而这时候站出来表现一下,对邹云本人和部里,都是个表明立场的时机。单就这桩桃色新闻,如果属实的话,那邹云在上江,也怪不了谁。脚上的泡,都是他自己走出来的,倒霉也是倒在自己的影子里。假如他是被人打了黑枪,那自己今天所表现出来的立场,日后说起来,就是一件很有人情味的举动了。
邹云抬起头说,谢谢你,李书记。
李汉一叹口气道,稍后我想召开机关领导干部会。你呢,回避一下,由我来把该说的话说一说。不知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邹云想,事情都搞成这个奶奶样了,自己还拿什么去跟人家讨价还价?你有什么底气怀疑人家李局长别有用心?不能,你邹云什么都不能说!这就叫阶下囚,有嘴没有话语权!而且在大面上,你还要感激人家。邹云一脸谢意地说,不好意思李书记,让你费心了。
李汉一说,放宽心,邹书记。天塌不下来!就算是塌下来,我会先替你顶一头的。没事,沉住气!心烦的话,就回北京呆几天。兴许事实真相,这就大白于天下了呢。
这时桌上的电话响了。李汉一说,那好吧,我等会儿就开会了。十点三十分,李汉一把会开起来了。如他事先跟邹云所说的那样,会议内容只有一项,就是针对局域网上的那条爆炸性新闻。他要求大家保持冷静的心态,在事情没有弄清楚以前,不要瞎议论,不要乱传播,不要在网上随便发帖子。更不能因为此事,影响本职工作。有什么新情况,或是掌握了什么新动向,应该及时跟有关部门和有关领导取得沟通。散会时,李汉一还强调,诸位回去后,多做做本部门人员的工作。
此时机关大楼里,人们脸上的亮点表情,以及嘴巴上的热点话题,全是中加友谊结硕果的内容。许多人都被一股莫明其妙的情绪,刺激得超常兴奋。有些议论里还加上了曲折的情节和离奇的细节,就像是已经看到一个年轻的副局级干部,正在踉踉跄跄,往一个大粪池奔去……
下午下班前,李越季打来电话。她没在邹云的桃色新闻上兜圈子,她说她不相信这件事是真的,叫邹云顶住,需要帮忙的地方尽管说。
邹云心里热乎乎的,嘴上的话也很感激。人在背运的时候,容易被三言两语打动。
夜色融人这座城市,招待所院子里,工艺灯亮起来,冷清的水泥石板上,摇曳着凌乱的树影。在警卫室门口,一个行头专业的中年保安扬着脸,痴迷地望着夜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