买断的事,不会再往后拖了。快的话,也就这几天吧。冯仲说,拿起桌上的小熊猫,抽出一根。
就怕到时人家找他麻烦。王阳软绵绵地说,再次看了冯仲一眼。
冯仲会意,笑道,问题不大。真要是卡在了哪里,到时我去疏通吧。
王阳点点头,长长出了一口气。
冯仲望去,发现王阳的眼圈有点潮湿,不由得咽了一口唾液。
邹云见大家的表情,都跟挨饿似的,感觉身上的劲也不够使了。但他明白,在这个积水的节骨眼上,自己不能像他们这样,把心里的叹息,都弄到脸上来。就算骨架被压出了吱呀声,也要撑住这身肉。因为自己毕竟是买断领导小组组长,自己的脸色要是败了相,局面就不好控制了。等这个会结束,指不定会传出什么小道消息呢!在眼前遇到的这个小坎儿上,邹云算是领教了老谋深算的涵义。怪不得那会儿,冯仲非要把这个领导小组组长推过来,敢情他把小组长这副担子的斤两,早就在心里掂量得差不多了。冯局长,看您半天不吱声,想必是有了什么妙招吧?邹云开了口,试着拿冯仲找辙,打算把眼前的被动局面往他身上过渡一下。
冯仲现在已经把王阳放到后脑勺去了。他接上一支烟,屁股在椅子上蹭了一下,把大家看了一遍,神了一下衬衣领子道,我说邹书记,难得你现在还有心情开我的玩笑?我要是有本事把九千人变成六千人,那我就不在地球上混了。
邹云乐呵呵说,冯局长,您越是谦虚,我这心里,就越是有底。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人,听出邹云跟冯仲打哈哈了,就都本能地精神起来,目光在邹云和冯仲脸上寻宝似的来回晃动。冯仲抹了一把额头道,元宵是白的,这是眼睛里的事实。咱们就是再犯愁,也不能拿舌头从这九千人里删除三千人吧?邹书记,要叫我说,还是以咱们买断工作领导小组的名义去部里汇报一下,这样比较妥当。听听部领导的看法,也许九千这个数部里能接受呢。
邹云注意到了,虽说冯仲刚才一直在溜号,但他的魂没散。一张嘴,便把堆积在会议桌上的问题,呼呼几下,就吹到了自己身上,连一粒碴儿都不剩。邹云想,以买断工作领导小组的名夕是什么意思?还不就是让自己独自抱着麻烦,去部里找不痛快‘九千人,这个数字搁到部领导耳边,部领导还能给自己好脸色看?人家去部里汇报工作,都是扛着硕果,背着成果,闪亮进京。谁会主动送去一枚又苦又涩的青果?那不是缺心眼是啥?好啊冯仲,你这就跟我玩心眼了,咱俩以代理的身份,这才合作了几天呀。你就耐不住性子了,拿着能源局的麻烦,罚我邹云一个人扑点球。你这一脚,比当初黄处长在背后绊我那一下,内容也少不到哪去!
冯仲望着邹云,似笑非笑,慢吞吞说,邹书记,你看今天的会。
邹云扬起脸,意识到会开到这个份上,也就没理由再把大家按在这里活受罪了,就走过场问了其他人,还有没有话要说,见没有人应声,他宣布散会。
夜幕徐徐降临,开发区里的夜生活,在闪烁的霓虹灯中旋转起来。空气中混合着果树和烧烤的气息。亮着空车指示牌的出租车,见到行走的人,就打喇叭招揽生意,一声接一声。路灯下,可见闲人扬着脖子,烧有兴趣地看着贴在水泥电线杆上的小广告。在南区通京路北段上,古香古色的龙人会馆门前,悬挂着六盏大红灯笼,两尊汉白玉石狮子,在红色光晕里平添了几分威猛。不大的停车场内,挤满了各种小轿车。从牌照上看,除了本地本省外,还有来自北京和天津的。可见这个龙人会馆,还是蛮有磁性的。在会馆的醉仙居内,邹云陪着宁妮、鲍克勤,还有鲍克勤的一男一女两个同乡,围坐在一张木方桌前,慢悠悠喝着威士忌,说着英语和汉语。
下午,那个让邹云心闷的会散场后,邹云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宁妮打来的电话。邀请他晚上到龙人会馆相聚,说是来了两个鲍克勤的老乡。邹云没心思应酬宁妮的这个场,一来是今天的会开得闹心,二来惟恐再惹出什么黄段子来。然而当下就拒绝宁妮,也是件不礼貌的事,于是他就找借口搪塞了一下,让宁妮稍后再打电话来。
邹云今晚有意去龚现家,于是就给龚现发了一条短信息:有事,回我电。可是邹云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龚现回信息,急得他几次想打龚现的手机,直接跟她对话。然而就在他三心二意的时候,宁妮又把电话打进来了。情绪起伏的邹云,这一次有点像跟谁赌气似的,一开口就应下了宁妮的邀请。后来在去开发区的路上,邹云收到了龚馄发来的短信息。龚现说刚才处理一个心肌梗塞病人,不便回信息,问他有什么事?
等专车停在了龙人会馆门口,邹云下了车,嘱咐司机不要来接他了。邹云见自己的专车走远了,望一眼龙人会馆的牌匾,打通了龚现的手机。他先告诉她,自己本打算今晚去她那里,可现在却是在开发区。接着说了为什么来到这里,语气里流露出不情愿的味道。
龚现劝他潇洒一些别老是想着以前那档子事。多接触一些外国人,也是件开阔视野的事。临了说,应酬完了,你要是不嫌累,就过来。
邹云放下酒杯,听宁妮继续高谈阔论。宁妮的脸色,已经掺进了威士忌的度数,眼睛里亮晶晶,比划着说,邹,你们国家企业的管理体制、用人机制,还有市场开发手段,都远远比不上佳德集团。他们这次与威加斯公司签订的远程可视会议传输控制系统合作意向,是不是大手笔?够不够气派?
邹云点头说,一百二十万美元,我相信是物有所值,宁妮女士。其实今天到场没一会儿,邹云就明白了,宁妮摆的是鸿门宴。这个精明的女人,拿着佳德当跳板,伸手够自己手中的权力,拐弯抹角靠近能源局,帮桌上这两个美国经销商推销高科技电子产品,扮演了一个国际梢客的角色。邹云心里感慨阵阵,看来宁妮对当下中国的官场和商场,已不再是个边缘看客了。她已经悟出了官人和商家,使用怎样的握手技巧,才能把一宗甚至是几宗互利交易完成,并试着抓住眼前的机遇,把她对官商两家的悟道,用于实践操作中来。从这一点上说,这个加拿大女人,在生意上的悟性,远比她在男女问题上的感觉要高。否则的话,那场胎儿闹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凭心而论,宁妮今天推销的这种高科技电子产品,邹云前年陪同苏南去德国考察时,听一家跨国投资公司介绍过,明白企业要是都配备上这种先进的高科技产品,尤其是像能源局这样的企业,下属单位遍布全国各地,有了它就省事了,管理手段也上台阶了。再开全局性会议时,局基地以外的与会人员,就不必辛辛苦苦往上江跑了。守在一个大屏幕前,就能把主会场的气势和会议精神,看在眼里,装进脑子里。时效性强不说,光是差旅费这一块,就能节省出一大笔来。邹云来到能源局后,在一次能源科技进步专题会议上,动过办公现代化的脑子。怎奈自己是书记,不管这一路事,乱插手不合适。再从钱上说,往现代化自动办公上投几千万,对能源局来说,虽不是件伤筋动骨的事。可要是动用外汇,能源局就没有多少自主权了,得到部里去申请。到时出东门进西门,手续就够你跑一阵子。在这一点上,能源局确实没法与民营企业相比。
宁妮一笑说,美元不是关键问题,关键问题是你们国家企业领导人的观念陈旧,这里不开窍,邹书记。说到这,她用手指头点着太阳穴,两个肩头往上耸了一下,内力制造出来的惯性,引发了她胸前一片颤动。
等我有了美元,我首先考虑买你推销的产品。邹云摊开两手说。
鲍克勤使用英语插话,能源局,威加斯公司,友好合作!把两个大拇指,轻轻对接到一起,蓝眼球叽里咕噜地转着。另一个中年美国男人,趁机也用流利的英语把合作的实惠内容,说到了桌面上。邹先生,我们可以邀请您太太去美国访问,纽约、华盛顿、芝加哥、旧金山,都可以去的。
邹云嗽着嘴,笑而不语。意识到经济全球化时代,不管是白皮肤黄皮肤黑皮肤,经销商们原始意味浓郁的营销手段,诸如拉拢腐蚀,行贿受贿,美女缠身,看来是大同小异,版本接近,很难说谁的特色鲜明。
宁妮冲邹云挤一下眼睛,邹,到时你的佣金,他们支付美元。
那个一直没开口的胖女人,这时举起酒杯,用生硬的汉语说,合作,干杯!
邹云举起酒杯道,来日方长,干杯!
酒桌上的推销话题搁浅以后,为了刺激一下都不大兴奋的神经,他们离开了木桌,去那边玩沙狐球。
邹云在九点二十分左右,独自从龙人会馆走出来,挥手叫了一辆出租车。
浅灰色铁皮防盗门,在短促而轻微的晰呀声中合拢。邹云顾不上换拖鞋,就一把将穿着荷叶绿色浴衣,散着头发,目光含情,性感逼人的龚馄揽进怀里。
龚现用柔软的舌尖,把他那条贪婪的舌头,顶回他酒气熏人的口腔,一只手在他饱满的屁股上捏着,说,威士忌好难闻。今晚在宁妮面前,你没怯场吧?
差一点。邹云的嘴往前一拱,还惦着把舌头插进她的嘴里。
好了,别闹了,赶快换鞋。正给你泡我下午才配制出来的保健茶。龚砚闪开他的嘴说,刚三十几岁,就操起了十几万人的心。你这身体状况,跑得了亚健康才怪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