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嫁衣(八)
宗遥是在跟着周隐从赵府重新回到大理寺之后,开始意识到自己不对劲的。
一开始只是觉得身子有些疲惫乏力,她想着多半是因为自己太久没有靠近林照,魂魄有些受损了。
林照被张绮打伤后,她不确定自己接近他是否会让他的身体更虚弱,就像当初在桐城客栈时那样。于是她这几日便干脆一直待在大理寺内,和周隐忙案子。
周隐看不见她,自然也就不能像林照那般,敏锐地注意到她身体的变化。
等到她越来越乏,意识到情况真的不太妙了的时候,她发现周隐感知不到她了。
原本落于实处的手指径直穿过了他与书吏交谈的身体,她心内涌起了一股由衷的恐慌。一股极其强烈的,即将消散的预感彻底魇住了她。
她看到周隐朝她勾了勾手指,示意她跟上。
但她跟不上了。
彻骨的冰寒冻住了她的手脚,那一瞬间她几乎清晰地感知到了身体如飞絮一般逐渐破碎飘散,化作夜幕中星星点点的光痕。
慢慢的,她再也看不清眼前的桌椅屋舍,生前之事如墨迹渐干,死后经历反倒是愈发清晰,一幕幕场景有如走马灯一般在眼前飞速划过,再渐渐淡化成薄雾一般的虚影。无数画面碎裂,最后定格在了一双冷月般的瞳孔中。
“林……照?”
即将消散的意识像是猛然在虚空中抓住了一个点,随后眼前的视线清明了一瞬。
不是临近消散的走马灯幻觉,而是实实在在,出现在她面前的林照。
他一言不发地将她拥入了怀中,紧紧的。
大股大股的热浪顺着两人贴得纹丝和缝的胸膛间传来,冰冷退却,意识缓慢回炉。
她在一片惊愕与劫后余生的喜悦中,忽得想起了一件要命的事,随即,她在他的怀中挣扎了起来。
“等等!”她焦急道,“你的伤!你身体还很虚弱,要是一直把身上的气力渡给我,你自己会不会受影响?”
她担心的就是这个。
桐城客栈内他借梦装疯,两个人神魂交缠般在榻上滚做了一团,伤口崩裂只是小事,当夜直接高热到连周隐都以为他就要烧死在病榻上了才是大事。
不久前才刚为他拔完箭的万密斋,被周隐快马加鞭追了回来。
待到床前再度为他一诊脉搏,行医多年的万密斋险些惊呼失声:“怎么半日不见,他的脉象虚弱了这么多?!”
终究是她太过侥幸,活人供养亡魂,怎么可能不付出丝毫的代价?
这份代价,健康状态下的林照尚且能承受,但此刻他伤口未愈,还在病中,而要拢住她即将消散的魂魄,所需要的力量,绝对不止一星半点。
“这很重要吗?”揽住她的人,伏在她颈项上低声道,“总归是……你死了,我也活不了。”
“……”她整个人怔在了那里,几乎以为自己是因为魂力严重消散,产生了幻听。等意识到这句话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他已经伸指抵住了她将将聚拢成形的下颚。
熟悉的苏合香渡入口腔,他熟练地动舌挑开了她的唇缝,不带丝毫的欲念。舌尖相触的瞬间,远胜拥抱数倍沸腾的生机与热意顺着舌尖,被推入她的身体之中。
原本飞散的魂魄渐渐有了凝滞聚拢的趋势,虚幻的皮肉在他的怀中渐渐凝出了令人心安的实体。
他松开手,如释重负般的喘息了一声。
“好了……”他淡淡道,“现在你应该已经没事了。”
说完,他撑着那具身心俱疲,几乎被抽干生机的身体,想要慢慢从地上站起。
这时,一只手拉住了他的手腕。
他狠心抽了下,没动。
低下头去,那只扣住手腕的手又下滑到掌心,五指钻进了他的指缝中,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嘛。”
他抿了抿唇。
“对不起什么?”
“是我托大了,不但差点害死自己,还险些害死了你。”
他闻声闭了闭眼,沉默许久,终于出声道:“你该对不起的不是这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