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无异样。”
“此话当真?你在这里多年,该知道傲云庄的规矩是对奸诈之徒一概严惩不怠!”
“小人不敢有丝毫隐瞒!”
听黄师傅这么一说,聂靖天登时起了疑心:“适才我在厨间那么久,半个人影都没瞧见,这黄师傅有意撒谎,莫非是要嫁祸章大哥?皇甫庄主也真是糊涂,宁肯信这个厨子,也不肯信自己的属下。不过这黄师傅的模样老实巴交的,未必是下毒之人,难道下毒的是弄晕我的那个老头儿?是了,一定是他!”聂靖天偷眼望望四周,希望能找到那老头的踪影,可惜眼光搜寻了一圈,半个象那老头模样的人都没瞧见,倒是看见石礼和卫麒坐在人群中,俩人时不时交头接耳,仿佛在隔岸看戏。
甄紫婷听毕黄师傅的话则紧锁眉头,一言不发,是傲云庄的人都知道,这黄师傅自建庄之初就在这里,厚道诚实在庄上数一数二,若说他有意陷害章正闵,莫说别人,连她自己都不信。
皇甫风望了望章正闵,轻轻叹了口气。“正闵,我也不信是你所为,若有难言之隐,不妨直言,我和在座各位都会为你做主。”
皇甫风这句话让正兀自发呆的聂靖天猛然回过神来,他望向章正闵,发觉章正闵的脸色竟平和了下来,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下唇上有一道深深的血印。他没有看皇甫风,也没有看任何人,皇甫风的这句问话,如同一个拳头打到了棉花包上,瞬间便消失无形,就在屋内又快恢复刚才的死寂之时,却听得“哐啷”一声,吓了聂靖天一跳,只见章正闵将腰间佩剑解下,掷到地上,道:“既然庄主认定属下就是下毒之人,那么属下多说无益,要怎样处置,悉听尊便。属下这条命原本就是皇甫老庄主拣回来的,生杀予夺,尽在您手!”
皇甫风长叹一声:“正闵,既然如此,莫怪我手下无情!”说着提起长剑向章正闵刺去,章正闵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目光凝向一边。聂靖天心急如焚,不知从哪里生出的勇气,不管不顾跳起来向章正闵冲去,居然将他推到一边,躲开皇甫风这一剑。甄紫婷和章正闵也都已认出聂靖天正是当日为章正闵挡了暗器的少年,不约而同“啊”了一声,眼光都牢牢跟住聂靖天。
皇甫风一剑刺空,人也一愣,看清眼前是聂靖天,心下诧异,道:“这位小兄弟,多谢你报信救急,但我庄内之事,你不必多管。”说着伸手一推,这一推的力道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可聂靖天竟纹丝不动,这下让皇甫风又吃了一惊,只听聂靖天叫道:“庄主,我见过那下毒之人,不是章大哥!章大哥真的是冤枉的!”
“你见过那下毒之人?”皇甫风目光一亮,立时收剑问道。话音未落,听得门口有人高声笑道:“今夜好生热闹,皇甫庄主,小可拜庄来迟,勿怪勿怪!”
话音未落,说话那人已到了厅内,聂靖天循声转头一望,却惊得下颌险些脱臼,他忍不住一手托着下巴,一手仔细揉眼再看,发觉自己并没有认错人。来的这人无论五官还是轮廓,的的确确就是自己曾帮忙推车现下又怀疑其投毒的那个老者,不同的是这“老者”脸上已没有一丝皱纹,鬓角也不见一丝白发,胡须依旧垂到胸前,但跟头发一样乌黑,与其说是个老人,不如说是个望去不到四十的英年男子,只见他一身绫罗绸缎,手里提着一串念珠,身材微胖,腰背笔挺,步履敏捷,长长方方一张脸,却白得象刚出笼的馒头,细长的眼睛里是一对黑黝黝的眼珠,嘴巴也是细长一条线,时常紧紧闭着,嘴角和眼角都微微上翘,这模样,说不上富态,更不算威严,但却是副让人难忘的长相,他身后跟着两个仆从打扮的人,其中一个聂靖天见过,正是曾经登门拜访白一勺的管家祝歧。
“祝员外,幸会幸会!”皇甫风对那中年男子拱手笑道,“曾派人去达昌楼请员外,却说员外有事外出,只差人送来美酒,现下员外能亲临蔽庄,在下不胜荣幸。只是眼前有些家务事要料理,若怠慢了员外,员外莫要见怪。”
“庄主这说的哪里话?”祝达昌笑道,“庄主不怪小可这个不速之客,小可已是感激万分,哪里敢怪庄主分毫?庄主只管料理要事,小可既然斗胆来到宝处,也就不客气了。”这时祝歧已搬来座椅摆到一旁,祝达昌踱过去坐下,手里兀自不停捻着念珠,扬起眉毛扫了聂靖天一眼,嘴角竟隐隐露出笑容。
这祝员外的嗓音高亢,让聂靖天听着很不顺耳,他落座后看向自己的那一眼,让聂靖天更坚信了他是下毒之人,于是忖道:“祝员外敢这等有恃无恐,看来他与皇甫庄主的关系颇不一般,如若贸然揭穿,恐怕不但于事无补,还会被这厮反咬一口,皇甫庄主若是信了他,那我不但救不了章大哥,连自己也搭了上去,弄得不巧还会连累师父,那可是冬瓜皮当帽子——霉上了顶……不成,不成!刚才说出去的话,我得想法儿咽回肚里才行!”
只听皇甫风问道:“小兄弟,你当真看见了那下毒之人?你可看清他是谁了么?”
“呃……庄主,我……我是看见了下毒之人,不过……”聂靖天有意将话语放慢,听起来吞吞吐吐,自己则急急在心里盘算下面的话该怎么说。
“不过怎样?”皇甫风追问道。祝达昌跷起二郎腿,瞟了聂靖天一眼,依旧不紧不慢捻着念珠,神态悠然自得。聂靖天此时已渐渐想出了点对策,只是不甚囫囵,于是仍吞吞吐吐道:“不过……我并未看清下毒那人的模样……”
甄紫婷忍不住插口道:“小兄弟,那你都看到什么了?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出来罢,不用怕!”
聂靖天刚才作势吞吞吐吐,心里等的就是这样一句话,若真能从头讲起,便可以为自己攒点时间来斟酌后续话语,现在见甄紫婷这么一问,不禁心下暗喜,便装做努力回想的模样,慢腾腾开口道:“其实,今天我原本想来瞧瞧热闹,可贵庄森严得很,我等到天黑才混了进来。进来之后发现还不如不进来,贵庄实在是大得了不得,我不久便迷了路,绕来绕去都找不到正厅,有好几次还险些被发现,我只好东躲西藏,边藏边找。唉,天黑成这个境地,找路愈发难了,害得我绕前绕后,绕左绕右,绕东绕西,绕南绕北,停停走走,走走看看,看看找找,找找停停……”
这些话罗嗦得连聂靖天自己都险些背过气去,皇甫风不耐烦地蹙起眉头,声音却仍温和。“小兄弟,这些都是小事,后来呢?”
“后来么,我找路找得腹中饥饿,就想找些东西填填肚子,这时一阵香味飘来,我便顺着香味找了过去,我先向北拐了一个弯,然后直行数十步,又向南拐了一个弯,往前走了十数步,后来碰到了一个花园,穿过花园,再直着走了不晓得多少步……”聂靖天边絮絮叨叨地讲,边暗自观察皇甫风,只见这位庄主的面色略略有变,终于又打断他道:“小兄弟,莫兜圈子了,你到底有没有看见那投毒之人?”
聂靖天显得有些委屈,望了望甄紫婷,又望了望皇甫风,道:“这位姊姊让我从头到尾一五一十说出来,我便从头开始讲,现在还未讲完一五,庄主您便要我讲那一十,弄得我讲也不是,不讲也不是,该如何是好?”
皇甫风无奈地看了看甄紫婷,叹了口气,道:“既然她教你这样讲,那么你就接着讲下去罢。”甄紫婷脸色微微一红,忙问聂靖天道:“小兄弟,后来怎样了?”
“后来么?我走啊走,终于瞧见了厨间,我看四周没人,就想偷偷溜进去寻点吃的,这时忽然看见一个黑影在窗口晃来晃去,鬼鬼祟祟的,不晓得在干什么勾当……”聂靖天开始信口开河,神情却严肃得很,让人难以怀疑。
“你可看清那黑影的长相了么?”皇甫风上前一步,急切问道。
聂靖天摇了摇头:“我那时吓得不敢靠近,哪里有机会看清那人的长相?那人在厨间鼓捣半天后,一溜烟上墙走了,那以后我才从藏身之处出来,走进厨间看个究竟。”
皇甫风皱紧眉头:“这么说,你压根没看清那个人的模样?”
“模样是没看清,不过看那人的背影,好象……好象……”聂靖天放低声音,言语也有些含糊不清。
“好象什么?”
“好象……好象是个女人!”聂靖天把最后两字咬得尤其清晰准确,说完后,连他自己都暗暗钦佩自己撒谎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本事,这本事似乎是无师自通而来,在白一勺面前,他可半句诳语也不敢打。
“女人?”皇甫风锁着眉头目不转睛盯着聂靖天,聂靖天也直视着他,为的是不让他看出自己内心的忐忑,他暗想,只要皇甫庄主不怀疑,那么章大哥便有救了。可不久他便发现事情原来没有这样简单,皇甫风看自己的眼神颇为古怪,既非怀疑又非惊讶,脸色绷得紧紧的,右手忽然攥住了剑柄,聂靖天下意识向后一退,只觉得一只手轻轻扶住了自己肩膀,转头一看,甄紫婷站在他的身后,对皇甫风道:“风哥,你也听到了,这小兄弟看到的下毒之人,不是章大哥。”
“这小子分明在胡言乱语,甄姑娘莫太轻信了。”坐在一旁的祝达昌呵呵笑道,“傲云庄厨间的门朝北而开,今夜的月色甚好,按这小子的说法,他到厨间门外之时,厨门附近因为院墙遮挡月光,该漆黑一团才是,即使有黑影,也断难分出是男是女。甄姑娘在这庄子上也住了不少日子,该晓得这个常理,怎能让这嘴上无毛的小子一言以蔽之?”
祝达昌这几句话虽是笑着说的,字里行间却是冷风飕飕,让聂靖天心头一紧,不过只转瞬功夫,他便笑着还口道:“祝员外对那里又恁地熟悉,仿佛亲临一般,不过不瞒您说,那黑影究竟是不是个女人,我着实看不仔细,现下想来,那黑影的背影倒真有几分象祝员外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