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达昌听得此言,虽仍坐着不动,面孔却骤然变色,原本慢慢捻动的念珠被他捏在了指间,只听轻微簌簌之声,一颗念珠被他捏成了粉末,从指缝滑落地上,聂靖天感觉背后冷汗渐渐渗了出来,却见祝达昌笑道:“你这小子倒是机灵得很,不愧是白一勺**出的好徒弟,亏得小可认了半天,才认了出来——聂靖天,你师父可好?”
“我师父?他老人家很好,很好,好得很!”聂靖天也哈哈一笑,心里却不明白祝达昌无缘无故怎的把话题扯到了师父头上。
祝达昌捋须笑道:“小可久闻其名,却从未亲自拜访过他老人家,心下一直过意不去。你师父的绝活,你也该学了八九不离十了罢?”说着身形一晃,聂靖天还未答话,发觉祝达昌已欺近面前,右手搭上他的左肩,满脸堆笑,看去象是在与他亲密叙话家常,可聂靖天心头不禁一凛,原来那手貌似轻轻放上自己肩头,分量却越来越重,如一个铅块压将上来,聂靖天不得不极力撑起左肩,免得身体向一侧倾斜,祝达昌见他竟能挺住,心下诧异,在手上更增了几分力道,开口笑道:“你师父没有和你一起来么?以他的脾性,怎容得自己徒弟四处乱跑,还来这里搅局?”
聂靖天正暗自咬牙应付祝达昌按在自己肩头的手,听他这么问话,心道:“我若是开口答话,则必心力分散;心力一分散,则必当众出丑;当众一出丑,这老白脸可就拣了便宜了……不成,我得先发制人!”这般想着,身体猛然向旁侧一闪,这是他儿时与伙伴们打闹的惯招,对方朝自己用力之时,身体多少总要前倾,若自己突然闪到一边,对方失了他这个支撑,自是站立不稳,这时自己再从背后一推,对方除了仆地跌倒,别无选择。聂靖天趁祝达昌不备闪到一边,祝达昌的身体果然晃了一晃,聂靖天趁机伸掌在祝达昌背后一推,他从未练过外家功夫,内功虽修习多年,却不知如何运用,所以这一掌推得笨拙无比,且祝达昌毕竟不同于聂靖天那些幼时玩伴,只向前略一弓身,左脚同时提起向后一撇一勾,这一招又准又狠,聂靖天猝不及防,被他勾倒在地,一屁股坐到地上,只觉腰脊被震得发疼。
祝达昌转身冷笑道:“好小子,我不过与你叙旧,你却暗地偷袭,这也是你师父教的么?”
聂靖天本心豁达,旁人对自己非议责骂,很少放到心里,可祝达昌这话显见是对白一勺颇有微词,而且分明是空穴来风,教聂靖天登时怒上心头,他从地上蹦起来,冲祝达昌愤愤道:“你欺我不会武功,在我肩膀上狠命摁了半天,我若再不躲开,怕是这半个肩膀都要被你压碎了,在座各位都是会武的,你让大伙评评这个理,究竟谁偷袭谁?”
“小子,说谎也得说得高明,那些一听就让人晓得是假的谎话,不如不说。”祝达昌眯起眼睛,上下打量聂靖天,脸上的笑容多得象要溢出来,“你不但练过武功,而且还练了不少年月,否则如何抵挡得住我的掌力?不仅如此,刚才我那一脚使了重力,若换了真正不会武的人,恐怕得先呕血三升,而你只是跌倒而已,浑身安然无恙,若非内功护体,怎能这般太平?”
“你那招远没你说得这么厉害,吹牛皮也不怕风大搧了舌头,好生没羞!”一个声音响了起来,这声音细细的,好似一根柔丝在半空飘来飘去,却清晰得仿佛就在每个人的耳边。祝达昌笑容微凝,四下扫视,只见在座众人也在交头接耳东张西望,个个都一副迷茫的神情,没有一个象是说这话的人,那声音又响了起来,还夹杂咝咝笑声:“你不必找了,找了也找不到,找到了也抓不到,抓到了也抓不囫囵。”
聂靖天听这声音甚是奇异,也左顾右盼起来,无意间抬起头来,见梁上一动不动伏了个黑茸茸的东西,不禁吓了一跳,还未定睛细看,便听皇甫风提声问道:“尊驾何人?何不现身说话?”连问了三声,却无人回应。众人都竖起耳朵,屏住呼吸,一时间屋内陷入死寂。
过了半晌,那声音才再次响起,这次不如刚才那么尖细,低沉柔和了许多,仿佛一束棉纱从半空缓缓飘落:“我就在这里,大伙儿都能看得到,却偏偏视而不见。自个儿眼神不好,却反倒怪我不现身说话么?”
听这声音这么说,聂靖天忍不住偷偷抬眼望着梁上那团黑茸茸的东西,那东西略略动了一动,露出两个尖尖的耳朵,接着是一双绿莹莹的眼睛,直直盯着聂靖天,那双眼睛在堂上的灯火映照下,忽明忽暗,忽黄忽绿,很是诡异,让他觉得头皮一阵发紧。那东西忽然身体一纵,从梁上悄无声息跳下,稳稳站在厅堂中央,聂靖天这才看请,“那东西”原来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猫,这猫通体乌黑,一把乌黑蓬松的尾巴甩在身后,四爪和尾尖的毛却是雪白雪白,溜圆的眼睛碧绿清澈,仿佛两颗晶莹的翡翠,时时忽闪一下,灵气逼人,让聂靖天竟看得呆了。
“啊!”甄紫婷轻呼一声,那黑猫转头望见她,便走到她的脚边,闲闲坐下,抬头看着她的脸,听得那声音从那黑猫所坐之处轻柔响起:“婷丫头,好久不见,怎的你家风哥哥大宴宾客,也不请我来凑个乐子?”此话一出,包括皇甫风和祝达昌在内的所有人都目瞪口呆,饶他们走南闯北,各自的见识也不少,但目睹猫之口吐人言,怕都是破题儿头一遭。
“紫婷,这是……”皇甫风探询地问道,甄紫婷却没答话,只见她呆立片刻,双膝缓缓跪下,低声道:“不肖徒儿甄紫婷,拜见师父。”
“乖丫头,起来罢,这会子还不到拜我的时候,待师父料理了这桩闲事,寻个无人的地儿,你爱拜多久便拜多久。”那声音仍是柔柔的,在甄紫婷周围飘来飘去,竟如清风一缕,撩起了她额前细碎的发丝。
“徒儿遵命。”甄紫婷慢慢站起身来,垂手立在那黑猫的面前,皇甫风几次欲低声问她,一见她凝重的神情,话到口边又咽了回去。在场几乎所有人都猜想,大概是某位武林前辈的魂魄附在了这黑猫的身上。
祝达昌见过的世面毕竟多一些,惊愕的脸色瞬间平复,对那黑猫拱手一礼,笑道:“这位前辈,敢问名讳怎生称呼?”
“你心里分明在想:‘这猫莫非还成了精么?一定是有人背后捣鬼,我且试探一下。’是也不是?”那声音轻轻笑了起来,笑声中带着不屑,“不过,你这面子工夫做得挺足,我也不能白受你这一礼,便指点一下你的功夫罢!”
祝达昌狐疑地望着那只猫,那黑猫仍面向甄紫婷坐着,只用尾巴在地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拍来拍去,此时声音变得恍如山涧细流,不紧不慢涓涓而下:“你伸掌压在那小子肩头之时,用四指扣住其肩髎穴,拇指按住其云门穴,以防他吐力化解,这招‘磐陀抚顶’原本使得好极,若对付普通江湖人士,这招无可挑剔,可惜这小子并非寻常的武林中人,他修习的内功乃是逆经脉而行,那些要害穴位,在他身上便不足挂齿,莫说你制住‘肩髎’‘云门’这种穴位,即便是‘膻中’和‘气海’,他眉头怕也不会皱上一下,若不是他外家功夫不深,倒地吐血的,恐怕就是你了。”
“请前辈指教。”祝达昌语气忽而变得谦恭起来,聂靖天却是听得一头雾水,心道:“师父教我练功乃是逼毒之用,假如是逆行练功,那不是不但不能逼毒,还反将毒倒灌入各经脉了么?唉,师父是断不会害我的,不过这猫前辈说的也是言语凿凿,究竟是怎么回事?”
那声音笑道:“我晓得你现在心下开始紧张起来,一是看我竟如此轻易道出你的武功招式,江湖险恶,每个人都巴不得把别人看得清清楚楚,而不让别人瞧出自己半点路数;二是生怕这小子的武功超过你,是不是?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大家都是江湖中人,这般好胜也属平常。你既然请我指教,我便指教,只是丑话说在前头,我怎么想的,便怎么讲,最后你若是不满意,可怨不得我。”
“前辈肯赐教,已是小可的荣幸,小可怎敢埋怨前辈?”祝达昌此时的神色让聂靖天不由再次刮目相看,只片刻间,他所见过的最倨傲和最恭顺的模样都在这位祝员外一人身上呈现,而且前后连贯顺畅,毫无矫揉之状。
“如此甚好。这小子的内功既是逆行修炼,则浑身必定颠倒运功。所谓颠倒,便是天变地,地变天,重化轻,轻化重,原本是关键要害的穴位,对他都无足轻重,而原本无足轻重的穴位,对他则非同小可。所以,你先前用以制住其他对手的手法,对他可得改上一改,多往经外奇穴上算计。”
这声音不紧不慢,娓娓道来,聂靖天听起来却觉得后背的凉意一阵胜过一阵,心道:“猫前辈这番言语,不是摆明了教那老白脸怎么对付我么?它与我无冤无仇,怎会这般跟我过不去?那老白脸也颇奇怪,我其实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却好象怕了我一样,诚惶诚恐地向猫前辈讨教,若要师父看见,定要将肚子笑痛数回。”
“前辈,奇穴在十四经穴之外,分布甚散,如何判断哪些是他的要害?”祝达昌的这问话教聂靖天恨得牙根直痒痒,此时的他感觉自己仿佛是砧板上的肉,屠夫却在跟别人高谈阔论用何种刀法来将自己劈片切丝或者剁成肉糜,一时竟有些后悔没有磨着师父教点外家功夫,若自己能学到白一勺的一招半式,何至于落到这等狼狈境地?
那声音嘿嘿笑了几声,道:“颠倒练的内功,乃是从正常的内功心法变化而来,虽然章法颠倒,也是有章可循,适才你没抓到他的要害,却也能将他绊倒在地,可见他这倒练内功的要穴,离正练内功的要穴应不会太远。依我看,他百会穴四周的‘四神聪’便是他的要害所在,稍注内力便可绝其经脉;手掌内侧指节中部的‘四缝’、掌背指根的‘八邪’、膝髌中上的‘鹤顶’和足背侧趾根的‘八风’也是碰不得的,否则四肢必废,若是双掌重重齐击其双侧胸肋处的‘神封’,那他全身内功便会被尽皆废除得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多谢前辈指教!”祝达昌哈哈一笑,猛力向聂靖天推出双掌,这掌风劲疾狠猛,令在场众人开始**起来,心善些的开始为聂靖天捏紧一把汗。
“师父!您……您会害死他的!”甄紫婷失声叫道,原本一直站在那里发呆的章正闵,此刻却敏捷闪到聂靖天身前,也是双掌其出,与祝达昌双掌生生相碰,两人都往后退了一步。皇甫风见状忙喝道:“正闵,不得放肆!”
祝达昌见是章正闵,便笑道:“大家自己人,莫伤了和气。章少侠,这小贼偷偷摸摸混进庄来,已是居心叵测,而且所练内功这等诡异,不是什么好人,年纪轻轻尚且如此,日后定是个祸患,此次下毒,十有八九乃其所为,章少侠莫被他蒙蔽了。”
“日后的祸患,留到日后再讲。”章正闵将聂靖天推到自己身后,冷冷对祝达昌道,“员外武功高强,却死咬住一个武功低微的少年不放,这若是传了出去,怕是不好听罢?你若坚持动手,我章正闵定会奉陪到底!”
祝达昌眉头一颤,眼睛变得圆了许多,还未开口,便听那声音幽幽叹道:“愈是闲事,便愈有人管;愈是混水,便愈有人趟。唉——!”最后这声叹息悠长绵延,叹音甫消,黑猫陡然跃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冲向章正闵,雪白的前爪露出指尖,抓向章正闵的脸,章正闵侧身一躲,那猫抓了个空,扑到章正闵身后的厅柱上,前爪钩紧厅柱撑稳,然后顺势将身体一扭,后爪猛蹬,反身又向章正闵扑来,章正闵微微挫身,双臂仍是紧紧将聂靖天护在身后,只避过了眼睛等紧要部位,脸颊躲闪不及,被猫爪抓了一道长长的血痕。聂靖天看不下去,奋力挣脱章正闵奔向祝达昌,叫道:“你既然非杀我不可,只管动手便罢了,别伤害章大哥!”
祝达昌见聂靖天自己送上门来,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双掌齐发,“嘭嘭”两声,重重击在聂靖天左右胸下神封穴,聂靖天被他打得后退数步,捂着胸口蹲下身去,祝达昌紧跟上前,变掌为爪,猛扣住聂靖天头顶‘四神聪’。这‘四神聪’共四个穴位,在‘百会’前后左右各一寸处,正好被祝达昌四指紧紧摁住,将内力滚滚倾注其内,聂靖天只觉得一阵刺骨的冰冷从头顶直泻而下,瞬间遍布四肢百骸,浑身骨节冻得咯吱咯吱作响,而胸前中了祝达昌重掌的地方却仿佛燃起了熊熊大火,滚烫难耐。
章正闵见聂靖天双眼紧闭,浑身剧烈颤抖,脸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红,口边渐渐渗出一条血线,急得怒吼一声,甩开那黑猫,向祝达昌扑去,可没走几步,那黑猫又扑了上来,章正闵只好停下与之周旋。甄紫婷见状扑通跪在地上恳求道:“师父!求您饶了聂少侠罢!他即使和您结过冤,也罪不至死啊!”
“婷丫头,这么多年,你的脾性倒是一点儿都没变。”那声音并不为甄紫婷的恳求所动,仍轻声慢语道,“这位聂少侠是死是活,就看他自己的造化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