乐荣并未回锦华宫。
她在瑶光宫外的回廊上立了片刻,月色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锦华宫的宫人来请了两次,都被她温声打发了。她放心不下姜娇。
方才在殿中,姜娇那死水般的眼神,那连一丝波澜都不愿泛起的模样,像一根细针,密密地扎在她心上。她太清楚了,这般极致的平静之下,藏着的是怎样汹涌的绝望。
李总管早已带着宫人退到了偏院,瑶光宫的正殿四周,静得只剩下风吹过桃枝的簌簌声。乐荣轻轻推开那扇虚掩的殿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屋内,烛火昏黄,映着姜娇孤绝的背影。她依旧坐在窗前,面前的燕窝粥早已凉透,她却纹丝不动,仿佛与这冰冷的宫殿融为一体。
听到脚步声,姜娇的身体微微一僵,却没有回头。她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正要开口让她退下,却听到了那个熟悉的声音。
“娇娇!”
是乐荣。
姜娇的嘴唇动了动,最终却什么也没说。她的眼眶,却在这一瞬间,微微泛红。
乐荣走到她身边,看着她面前那碗冰冷的燕窝粥,看着她手中那把桃木梳子,心中的疼惜,更浓了。
她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拿起一旁的披风,披在了姜娇的肩上。
“夜深了,睡吧。”乐荣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温柔。
姜娇没有动。乐荣也不催促,只是走到床边,轻轻掀开被子。
然后,她走到姜娇身边,伸出手,轻轻拉起她的手。这一次,姜娇没有避开。
她的手,冰冷刺骨。乐荣紧紧地握着,想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她冰凉的手,温暖她冰凉的心。
姜娇被乐荣拉着,走到床边。她像一个提线木偶,任由乐荣摆布。乐荣帮她褪去外衫,帮她盖好被子。然后,乐荣也褪去外衫,躺在了她的身边。
床很大,足够容纳三个人。然而,姜娇却紧紧地贴着床沿,仿佛在刻意与乐荣保持距离。
乐荣看着她这般防备的模样,心中微微一叹。她翻过身,伸出手臂,轻轻将姜娇揽入怀中。
姜娇的身体,瞬间绷紧了。她想要挣扎,却被乐荣抱得更紧了。
“别动。”乐荣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几分沙哑,几分恳求,“姜娇,让我抱抱你。就一会儿。”
姜娇的挣扎,停了。
她躺在乐荣的怀里,能清晰地感受到乐荣温热的体温,能清晰地听到乐荣有力的心跳。这是她在这冰冷的皇宫中,唯一能感受到的温暖。
乐荣紧紧地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她没有说话,只是用自己的怀抱,告诉她,她不是一个人。
姜娇也没有说话。
她的眼眶,终于忍不住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珍珠,无声地滑落,浸湿了乐荣的衣襟。
她以为,她早已忘记了如何哭泣。她以为,她的心,早已坚硬如铁。然而,在乐荣的怀抱里,她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坚强,都瞬间土崩瓦解。
她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在乐荣的怀抱里,无声地哭泣着。她哭自己十六年的质子生涯,哭自己失去的孩子,哭自己冰冷的人生,哭自己无处可逃的命运。
乐荣感受到了她的哭泣,感受到了她身体的颤抖。她没有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她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小动物。
不知过了多久,姜娇的哭泣,渐渐停了。她的身体,也不再颤抖。她靠在乐荣的怀里,疲惫地闭上了眼睛。
泪水,依旧在无声地滑落。乐荣看着她疲惫的睡颜,看着她眼角的泪痕,心中的疼惜,更浓了。
她轻轻吻了吻她的发顶,低声说道:“姜娇,别怕。有我在。我会一直陪着你。”
姜娇没有回应。
她已经睡着了。
或许,是乐荣的怀抱太过温暖。或许,是她真的太累了。这是她十六年来,睡得最安稳的一觉。
乐荣也闭上了眼睛。她紧紧地抱着姜娇,仿佛抱着全世界。
在这冰冷的皇宫中,她们是彼此的光,彼此的依靠。
夜色,越来越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