瑶光宫的药气,一日浓过一日,压得人喘不过气。
乐荣的身体,早已油尽灯枯。忘川药的副作用如同跗骨之蛆,将她的生机一点点蚕食殆尽。
记忆闪回的剧痛,已经从间歇性的发作,变成了日夜不休的折磨,她甚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蜷缩在锦被中,发出微弱的痛哼。
情感认知的错位,让她连姜娇的脸都开始模糊,有时会对着虚空喃喃自语,有时又会死死拽着姜娇的衣袖,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行为惯性的反噬,早已消失不见。她再也无法下意识地握笔,无法为花草浇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梦境具象化的惊扰,让她连片刻的安宁都得不到,夜夜被噩梦缠身,醒来时浑身是汗,眼神空洞得如同没有灵魂的木偶。
而五感敏感失衡,更是让她的世界彻底崩塌。她闻不到姜娇身上熟悉的冷香,看不到窗外的阳光,听不到姜娇温柔的呼唤,连味觉和触觉都已消失,整个人如同活在一片死寂的黑暗中。
姜娇守在她的床边,寸步不离。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原本倾国倾城的容颜,如今只剩下憔悴和绝望。
她为乐荣寻遍了月璃国的名医,用尽了所有珍贵的药材,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乐荣的气息,一天比一天微弱。
她知道,乐荣撑不了多久了。这一日,乐荣突然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神,异常的清明,不再有往日的混沌和迷茫。她看着姜娇,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那是忘川药发作之后,她第一次,露出如此清晰的笑容。
“阿娇……”她的声音,微弱得像一缕青烟,却异常的清晰,“我累了。”
姜娇的心,瞬间碎成了千万片。她紧紧地抱着乐荣,声音哽咽:“阿荣,别怕,我在这里。我陪你,我永远陪你。”
乐荣轻轻摇了摇头,她的手,缓缓抬起,抚摸着姜娇的脸颊。她的指尖,冰凉刺骨,却带着一丝温柔。
“阿娇,我不怪你。”她轻声说,“只是,我想休息了。”
说完,她的手,缓缓垂落。她的眼睛,永远地闭上了。
姜娇抱着乐荣的身体,呆坐在床边。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地抱着她,仿佛抱着一件稀世珍宝。
瑶光宫的暖炉,烧得正旺,却暖不透她冰冷的心。窗外,阳光明媚,却照不进她绝望的眼眸。
不知过了多久,姜娇缓缓起身。她为乐荣,换上了一身崭新的海棠色宫装,那是乐荣最喜欢的颜色。她为乐荣,描了眉,点了唇,让她看起来,像睡着了一样。
然后,她拿起了一瓶桃花酒。那是她为乐荣酿的,乐荣曾经最爱的桃花酒。
她走到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看着那一片湛蓝的天空。她的嘴角,扬起了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笑容,带着一丝绝望,带着一丝解脱。
“阿荣,等我。”她说完,举起酒瓶,一饮而尽。
桃花酒的醇香,在她的口中弥漫,却带着一丝苦涩。她的身体,缓缓倒下,倒在了乐荣的身边。
她的手,紧紧地握着乐荣的手。生同衾,死同穴。
这是她对乐荣的承诺。也是她,唯一能为乐荣做的事情。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姜娇的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阿荣,我们永远在一起。
……
姜娇是被一阵清脆的鸟鸣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雕花描金的拔步床顶,悬着她十六岁生辰时,女帝亲赐的鸾凤和鸣帐。
阳光透过窗纱,洒在锦被上,温暖而明亮。
她坐起身,看着自己的手。纤细白皙,充满了生机。
她走到梳妆台前,看着镜中的自己。十六岁的容颜,倾国倾城,眉眼如画。眼角的朱砂痣,鲜艳欲滴。
那双凤眸里,没有了往日的偏执和绝望,只剩下一丝茫然和……解脱。
她又重生了。
重生在大凤国的公主府。重生在她十六岁这年。重生在她还没有遇到乐荣的时候。
姜娇看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带着一丝释然,带着一丝疲惫。
她想起了月璃国的一切。想起了她对乐荣的偏执,想起了她对乐荣的占有,想起了她给乐荣下的忘川药,想起了乐荣临死前的笑容,想起了她自己喝下的那瓶桃花酒。
上一世,她为了乐荣,疯了,痴了,最后,为她殉情。
这一世,她累了。她不想再纠缠。她不想再伤害乐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