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学堂的路上,天色大亮。街坊邻居开始活动,挑担的、开铺的、洗衣的,各种声音交织成熟悉的市井晨曲。几个相熟的同窗见到她,纷纷打招呼。
周文远来得比她还早,已经坐在了自己的位置上,面前摊开一本书,却似乎没怎么看进去。见林若安进来,他掀起眼皮看了一眼,嘴角扯了扯,没说话,但那眼神里的较量意味,丝毫不减。
林若安目不斜视,走到自己位置坐下,将书箱放好,取出笔墨砚台,一一摆正。手指触及书箱角落那个微鼓的湿布包,心里奇异地安定下来。
辰时正,陈老准时踏入堂中。老先生今日穿着正式的深色儒衫,神色肃穆。他目光缓缓扫过堂下正襟危坐的弟子们,庄重宣布:“经义考校,现在开始。题纸下发,限时两个时辰。不得交谈,不得窥视。”
助教将题纸一一分发下来。
林若安接过题纸,深吸一口气,展平。
题目不算偏,但也不易。一道出自《论语》,一道出自《孟子》,皆需阐发义理,联系时务。正是她这几日反复揣摩过的类型。
提笔,蘸墨,落笔。
沙沙的书写声在安静的学堂里响成一片,像春蚕食叶。
周文远坐在斜后方,偶尔能听到他略显急促的翻纸声和轻微的咂嘴声,似乎遇到了难题。林若安全神贯注,心无旁骛。那些经义章句,仿佛不是刻在书上的死文字,而是流淌在血脉里的活水,顺着笔尖,自然而然倾泻于纸上。
时间悄然流逝。
两个时辰将尽时,林若安恰好写完最后一句,落下最后一个字。她轻轻吹干墨迹,检查了一遍,没有错漏,卷面也还算整洁。这才放下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几乎是同时,助教宣布时间到,收卷。
卷子被收走,堂内响起一片或轻松或懊恼的吐气声。林若安没有参与同窗们考后迫不及待的对答案和议论,她默默收拾好自己的东西,背起书箱。
走出学堂时,秋日的阳光正好,明晃晃地照在身上。
考试结果如何仍是未知,但无论如何,她尽力了。
脚步不自觉地加快,朝着饭铺的方向。
还没到门口,就闻到一股不同于往日饭菜的香气。那香气清雅馥郁,带着甜意,像是……桂花?
推开后门,只见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下,许忘忧正拿着根长竹竿,仰着头,正在打落高处的桂花。赵四娘在下面扯着一块布接着。
金黄色的细小花朵簌簌落下,像下了一场香甜的雨。许忘忧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但她很认真,一下一下,试图把开得最盛的那几簇打下来。
许凤姑从灶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冲着林若安扬了扬下巴:“考完了?愣着干嘛?去帮忙啊!这丫头,非说桂花开了,要打下来做桂花糕给你吃。”
林若安站在原地,看着桂花雨中那个仰着头、努力挥动竹竿的纤细身影,心里某个地方,像被这秋日的暖阳和甜香,烘得滚烫,软成一片。
她放下书箱,走过去,接过许忘忧手里的竹竿。
“我来吧。你歇会儿。”她说,声音是从未有过的轻柔。
许忘忧把竹竿递给她,退到一边,仰头看着她,清澈的眼睛里映着阳光和飘落的桂花,亮晶晶的。
林若安举起竹竿,轻轻敲打着枝头的花簇。更多的金色花朵纷纷扬扬落下,落在她的发间、肩头,也落在仰头看着她的许忘忧的脸上、睫毛上。
秋光正好,桂子飘香。
前路的考校还未结束,未来的风雨或许更多。
但此刻,这方小小的、飘着食物与花香气息的院落,便是最坚实的归处,和最甜的犒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