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的字歪歪扭扭,偶有错别字,但记录得极其详细。某月某日,永固石行运送的第几批石料,卸货时摔碎了一块,里面裹的全是河滩卵石,只有外壳薄薄一层青石。
某日,监工鞭打怠工民夫,理由是他饿晕了,而粥棚里的米粥,只为糊弄“上头老爷”的检查。某夜,他亲耳听见两个喝醉的衙役吹嘘,这次“漂没”的银子,够在府城再买一处宅子,养几个粉头……
触目惊心。
林若安脑子里不合时宜地冒出现代看过的那些反腐纪录片,还有网上铺天盖地的社会新闻。好家伙,古今中外,贪官污吏的套路真是大同小异,连“漂没”这种专业术语都源远流长!
她心里疯狂吐槽,试图用这种方式冲淡那沉甸甸的窒息感。
陈三在最后几页,笔迹越发凌乱颤抖,记录的是决堤那几日的惨状。水是如何吞没村庄,浮尸如何塞满了河道,侥幸逃生的人如蝼蚁般在泥泞中挣扎……而官府的人,连影子都见不着。
“……”林若安低声骂了句脏话,感觉胸口堵得慌。她啪地合上私记,推到一边,深吸了几口气。
“不行不行,再看下去要抑郁了。我是来考科举(顺便苟命)的,不是来当调查记者的!”她揉着额角,“但周文远那孙子肯定准备了一堆官面文章歌功颂德,我要是也这么写,岂不是跟那群蠹虫同流合污?呸!”
纠结。愤怒。还有强烈的不甘。
凭什么那些趴在百姓血肉上吸血的蠹虫,能披着光鲜的官袍,继续作威作福?凭什么周文远靠着这些见不得光的内幕消息,就能在考场上压人一头?
她重新翻开私记,目光落在那些具体的人名、地名、时间上。一个念头逐渐清晰:不能直接引用,会害了柳瞎子,也可能给自己招祸。但……可以用这些事实作为骨架,填充以推演和议论,剥开那层“天灾”的伪装,直指“人祸”的核心!
对!就这么干!写一篇披着策论外衣的檄文!骂死那群王八蛋!吐槽之魂熊熊燃烧,连带看这私记的憋闷都化作了战斗的激情。
她摊开新的稿纸,磨墨。笔尖悬在纸上,却一时不知如何落笔。骂人容易,写成有理有据的策论,需要技巧。
正绞尽脑汁,房门被轻轻敲响。
“进。”
许忘忧端着一个粗陶碗,小心翼翼地推门进来。碗里是乳白色的汤水,飘着几粒枸杞和红枣,冒着袅袅热气。
“凤姑姨让送的。”她把碗放在书桌一角,眼睛瞥见了摊开的私记和旁边林若安涂画得乱七八糟的草稿纸,轻声说,“趁热喝。”
“谢谢。”林若安端起碗,温度正好,一口下去,温润微甜,带着枣香,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
“好喝。”她由衷地说。
许忘忧目光落在林若安稿纸上那几个力透纸背的“人祸”、“蠹虫”上,偏了偏头,似乎有些疑惑:“很难写?”
“难。”林若安放下碗,叹了口气,“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又不能说得太清楚,还得让看的人觉得有道理,不是胡说八道。”简直是在刀尖上跳踢踏舞!
许忘忧似懂非懂,想了想,说:“就像……切很滑的鱼,要用巧劲,顺着纹路,不能硬砍。不然鱼碎了,手也容易伤到。”
林若安一愣,随即眼睛一亮!这比喻……绝了!
对啊!我不能硬刚!得顺着“圣人教诲”、“为国为民”的纹路来切!表面上是探讨水患治理得失,实则刀刀指向吏治腐败、监管缺失!用经义道理包装血淋淋的事实!陈三私记就是我的刀,但挥刀的角度和力道,得把握好!
“忘忧,你真是个天才!”林若安激动地一拍桌子,差点把汤碗震翻。
许忘忧被她吓了一跳,茫然地眨眨眼,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了不起的话。
林若安顾不上解释,灵感来了挡不住,抓过笔就开始在稿纸上刷刷写起来。先立一个“治水先治吏,固堤先固本”的高大上论点,然后开始旁征博引,从大禹治水讲到历代河工得失,话锋一转,引入“然近世之失,往往非天不佑,而在人谋不臧”……接着,就可以“合理推测”、“引以为鉴”了!把陈三私记里那些具体案例,打散了,模糊了,化成一道道锋利无比的箭矢,射向那些“石行”、“监工”、“衙役”乃至他们背后的“知府”!
她写得投入,笔走龙蛇,时而咬牙切齿,时而眉飞色舞,内心OS与纸上文章齐飞:
【这句好!阴阳怪气拉满!陈老看了估计得捋断胡子!】
【这里得收着点,不能太直白,要留出让人品(对号入座)的空间。】
【周文远啊周文远,你舅父的朋友不是知道内幕吗?看看我这篇策论,跟你知道的“内幕”,像不像?怕不怕?】
许忘忧安静地站在一旁。直到林若安写完一段,搁笔舒气时,她才轻声说:“还要汤吗?”
林若安这才发现她一直没走,心里一暖,摇摇头:“不用了,你快去睡吧。”
许忘忧点点头,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本合上的私记,迟疑了一下,小声问:“那本书里写的……都是真的吗?”
林若安沉默了一下,点头:“是一个亲眼看见的人写的。”
许忘忧“哦”了一声,清澈的眼睛里没什么波澜,只是很认真地说:“写书的人,很勇敢。”说完,轻轻带上门走了。
林若安看着合拢的房门,回味着许忘忧那句话。勇敢?或许吧。
她甩甩头,把无关情绪抛开,重新看向自己写下的文字。骨架已成,还需要填充血肉,打磨词句。这将是一场硬仗,但她现在斗志昂扬。
周文远,放马过来吧!看是你的“内部消息”硬,还是我的“合理推演”利!
前屋,许凤姑听着后院隐约传来的动静,吹熄了油灯。黑暗中,她的嘴角抑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随即又恢复平直。她摸了摸枕头下某个硬物,翻了个身,呼吸渐渐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