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的目光在谢九与黎运一般无二的穿扮上游移片刻,眉峰微不可查地蹙了蹙,到了嘴边的那句“怎可在外做这般打扮”,又硬生生被咽了回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咳,掩去了眼底那点无奈的叮嘱。
直到黎运盈盈躬身,敛衽行礼,一声“扶风小将军有礼了”落下,秦风才收回落在谢九身上的目光,眼神倏地一眯。
秦府早已败落,父兄的冤屈未雪,“扶风将军”这名号在盛京早已成了禁忌,寻常人避之唯恐不及。眼前的定国公嫡女黎运,眸光澄澈,面上不见半分轻视与避忌,眼底的敬重真切坦荡,一如当年秦家鼎盛时,旁人对秦家军最纯粹的敬仰,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的功利。
秦风心念电转,面上转瞬换上日常待人的温雅神色,眉眼柔和,唇角轻扬,半点看不出方才杀匪时的凌厉狠绝,全然是一副温润公子的模样。他抬手对着黎运微微一揖,声音温和有礼,又带着几分试探:“黎姑娘倒是记性好,还能认出在下。只是盛京城里,姑娘这般身份的人,本不该记着这些旧事,免得惹上不必要的麻烦,坏了姑娘‘盛京皎月’的名声。”
说罢,秦风转头看向谢九,目光里带着几分询问。谢九立刻摊了摊手,眉眼间满是“与我无关”的无辜,扬声笑道:“我可什么都没暴露过,我这嘴可严得日月可鉴。依我看啊,你该想想是不是自己的原因,方才杀匪的模样那般潇洒自如,怕是一举一动都把自己卖了。”
说着,谢九又转向黎运,语气添了几分调侃:“当然,最有可能的,还是‘盛京皎月’,打从见到你的那一刻,就把你认出来了。”
秦风闻言,无奈又好笑地摇了摇头,眼底的疏离淡了几分。
黎运也被谢九的话逗得露出笑意,神色柔和。三人之间原本略显凝滞的气氛,因这一番打趣,瞬间松弛了下来。
黎运敛了笑意,对着秦风与谢九再次郑重躬身行礼,身姿端雅,言辞恳切又不失风范:“今日若非有你二人相助,此间事端怕无善了之可能。大恩不言谢,此次救命之恩,黎运铭感五内。日后若有需要之处,定当竭力相报,不负今日之恩。”
话气谦和,字字句句皆是真心,听得人心头熨帖,入耳便觉满心舒坦。更让人有感,若能与黎运有幸合作,同历风雨、共赴事局,定是一件舒心畅快的事。
她起身时,眼尾泛红,面上却已恢复成往日清冷自持的模样。那一点泛红的眼尾成了最鲜明的反差,看得谢九心头一动,指尖几不可查地蜷了蜷,竟有些不自然地将视线移开,白皙的耳垂上,莫名其妙爬上一层淡淡的粉红,在晨光里晕开浅浅的色泽。
黎运抬手指向院中横七竖八的盗匪尸体,素白指尖微微收紧,语气里带着几分洞明世事的冷静:“你们说,那绿林的百变郎君,会在这一地尸体之中吗?”
谢九瞧着她这语气神态,只觉得分外熟悉,恰是往日与自己对弈,即将吃掉关键棋子时,那副带着几分拿捏人的打趣模样。修长白皙的指尖在腿上轻轻敲着节拍,配合着笑答:“我瞧着是不会。那百变郎君能悄无声息在你们黎府府兵里掺进大半自己人,定是个极狡猾的角色,怎会甘心做这螳臂当车的蠢事。”
黎运眼中闪过一丝与谢九下棋对弈时的畅快情绪,顺着话头道:“既不在这里,那他又会藏在何处?百变郎君这人一日不除,黎府便一日不得安心,此人留不得。”
晨光恰好掠过两人眼底,谢九与黎运对视一眼,眼底皆是对彼此心中答案的笃定,话音几乎分毫不差,同时开口道:“地窖。”
秦风顺着两人的话头,语气温柔,缓缓道:“既然还有漏网之鱼,未自觉出来送死,倒实在是不懂事了。”
谢九闻言勾了勾唇角,笑着接话:“这么不懂事,实在是不给风风面子。既如此,待会抓住了,总得好好照拂照拂他才是。”
秦风与谢九相视一笑,眸光交汇的瞬间,眼底都漾开几分心照不宣的狡黠,显然是不约而同,都生出了些捉弄人的坏点子。
黎运浅浅一笑,眼底漾着几分笑意,心底暗忖:跟着谢九待久了的人,倒也都这般有趣。从前从未听闻,扶风小将军竟是这般模样,面上看着温柔体贴,骨子里却藏着几分蔫坏,这般反差,实在是有趣得很。
三人正要往地窖去,黎运看向谢九的穿着,语气打趣:“九王爷,便要这般出场吗?”
谢九瞬间反应过来,拉着秦风便去换衣。不多时,身着一袭白底金丝劲装走了出来,利落的剪裁衬得身形挺拔,金丝在晨光里缀着细碎的光,少了几分在盛京时的富贵,多了几分江湖侠客的英气。谢九抬手理了理衣襟,冲黎运扬眉问道:“穿这套出场,如何?”
黎运抬眼,目光认认真真地上下打量了谢九一番,唇角噙着浅淡的笑意,语气不自觉软了几分,竟带着点哄人的意味:“极好,这般模样,颇有替天行道的侠客风骨,活脱脱是话本里能迷倒诸多女子的侠义郎君。”
谢九被哄得开怀,摆了摆手笑:“少看些话本啊,盛京皎月。”
说着,谢九掏出一枚易容假面戴上,瞬间变成了一个皮肤白皙、五官平淡无记忆点的普通男子。又拿出另一枚,递给刚换好黑底金丝劲装出来的秦风,挑眉笑道:“带着假面去抓假面大师‘百变郎君’,也算是对他的照拂了。”
秦风好笑地接过戴上,眉眼瞬间变得普通,唯有肤色偏白,与黑金衣衫相映,也变得像个没什么记忆点的寻常江湖客。
谢九拍了拍自己的衣襟,又指了指秦风,对着黎运扬声笑道:“记住了,我叫简行九,他是简行风。我们只是昨日恰好游历到这的江湖侠客,昨晚瞧见你被人追杀,吾辈侠客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帮着你铲除了这些匪徒。”
谢九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比了个拔剑的架势,眉眼弯弯,透着几分狡黠。
黎运看着谢九这副模样,轻笑出声,眉眼温柔地颔首:“好极了,这般说辞,任谁听了都挑不出半分错处。”
站在一旁的秦风闻言,侧头看了眼谢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补充道:“回头若是你家人要谢我们,问起住处,便说我们是云游四海的不羁侠客,行侠仗义,只是爱好。”
谢九听了,笑着拍了拍秦风的肩膀打趣:“风风,你私下也没少看话本啊。‘云游四海不羁的侠客,行侠仗义,只是爱好。’,这话说得,妙啊。”
地窖的木门被吱呀一声推开,晨光顺着门缝淌进去,驱散了大半的阴翳。
最先撞入眼帘的,是楚楚握着迷你箭筒的身影。她脊背绷得笔直,小脸绷得紧紧的,箭筒对准门口的方向,警惕的目光里满是决绝,将黎氏向华护得严严实实。黎氏向华身侧围满了黎府女眷,她们手里攥着防身的发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子明明抖得厉害,却还是默契地将主母护在中间,眼底的惧意里,透着一丝宁死不屈的倔强。
寺庙的住持领着一众僧人,与黎府侍卫并肩而立,挡在女眷身前。僧人手中的禅杖在微光里泛着冷硬的光,黎府侍卫则赤手空拳,双拳紧握,脊背挺得笔直,以肉身筑成一道屏障,守着身后的人。
黎运看着眼前这幅景象,心脏猛地一缩,一股后怕瞬间攫住了她。她几乎能清晰地想象出,方才自己不在的时辰里,这地窖里是何等的场景。黑暗里,清醒过来的女眷们缩在一处,听着外面盗匪的嘶吼与碰撞声,每一秒都像是在刀尖上行走,彷徨与恐惧像潮水般将她们包裹,却没人敢哭出声,只怕惊扰了贼人,也怕泄了心底的怯。
若是她和秦风、谢九没来,打开这地窖门的是那些盗匪,这些手无寸铁的女眷,定会攥着发簪,义无反顾地冲撞向那些贼人。黎府女眷宁可自尽殉节,也绝不落入贼人之手。
她鼻尖一酸,快步走上前,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轻声唤道:“母亲,女儿来晚了。”
众人瞧见来人是黎运,悬着的心齐齐落下,紧绷的脊背微微松弛,可目光落在一身江湖打扮的谢九和秦风身上时,依旧带着几分警惕,握着发簪的手没有半分松开。
黎氏向华更是心头一震,拨开挡在身前的人就冲了上去,一把将黎运紧紧搂进怀里,力道大得像是要将她嵌进骨血里。方才在地窖里,她还能端着主母的沉稳,指挥女眷小辈们护好彼此,手里连发簪都未曾碰过;此刻见着黎运,只当她是被这两个人掳来的,什么仪态风骨都顾不上了,将黎运死死护在身侧,另一只手反手拔下头上的金簪,簪尖朝外,看向谢九和秦风的眼神里满是戒备与决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