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到底是什么人?”黎氏向华声音发颤,却字字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想要什么便冲我一个人来,这里能做主的,只有我。我母家向氏一族,我也是能全权做主的掌权人。”
黎运被母亲护在身后,鼻尖陡然发酸,眼眶微微泛红。夜晚孤身面对匪徒围追堵截,纵使心底藏着惧意,也始终不敢露出怯色,强迫自己冷静筹谋、步步稳妥;此刻鼻尖萦绕着母亲身上熟悉的兰芷香气,那份强压了一夜的情绪,便丝丝缕缕地从心底漫了上来,像被春风吹融的冰溪,顺着血脉淌遍四肢百骸,连指尖都微微发颤。
笔直的脊背,此刻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往母亲身后又贴了贴。
周遭的黎府女眷与侍卫,不动声色挪动脚步,将黎氏向华与黎运二人重新护在了中心。
黎运能清晰感受到母亲护着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颤,那支金簪的尖端正对着前方,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
方才在地窖里,黎氏向华还能镇定安排众人,此刻却为了护黎运,连平日里最看重的主母仪态都弃之不顾。黎氏似是察觉到黎运的情绪,悄悄用指尖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细微又温柔,是独属于母亲的安抚。
这份沉甸甸的护犊之情,撞得黎运心口发烫,先前对母亲处境的所有担忧情绪,尽数化作鼻尖的酸涩。她抬手轻轻攥住母亲的衣角,指尖微微用力,却又刻意放轻了力道,语调温软又平和,像春日里拂过枝头的微风,慢慢抚平人心底的紧绷:“母亲,莫怕,他们是好人。外面的匪徒,都被他们二人绞杀了,现下已经安全了。”
她说着,又轻轻扯了扯母亲的衣角,眉目间漾开几分安稳的笑意,声音裹着细细的安抚,像温水淌过心尖:“女儿没事,您看,我好好的。”
谢九静静看着,目光落在黎氏护着黎运的身影上,指尖不自觉微蜷。心底莫名漫上一丝羡慕,轻得像一缕烟,抓不住,却又真切地萦绕着。又隐隐替黎运觉得开心,庆幸她能被这般妥帖地护在身后,拥有一份这般滚烫又坚实的母爱。
黎运从黎氏向华身后走出来,轻轻拍了拍母亲攥着金簪的手,指腹在母亲冰凉的指节上轻轻摩挲了两下,那细微的触碰里藏着无声的暗示,让黎氏向华紧绷的肩背微微一松,攥着金簪的力道也悄然轻了些。
她又慢慢将母亲的手指一根根揉开,动作轻柔又带着几分笃定,待母亲心绪稍平,才抬眼看向在场众人,唇角噙着一丝浅淡的平和,声音平稳温和,听不出半分昨夜历经惊险的慌乱,只淡淡开口,说起昨夜的事。
她按着先前备好的说辞,把夜晚周旋匪徒的惊险、匪徒的来路,还有与‘简行九、简行风’偶遇相识,二人仗义出手铲除匪徒的经过,一一娓娓道来。话语间略过了自己孤身周旋匪徒的细节,只轻描淡写带过,重点落在二人的出手相助上。
而就在黎运提及匪徒来路的那一刻,她与谢九、秦风三人,皆是面上神色未变,依旧维持着原本的姿态,眼底却悄然掠过一丝警惕,不动声色又无比默契地,将目光分向四周,细细观察着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与动作,留意着谁的神色有异样,谁的指尖藏了慌乱,生怕从蛛丝马迹里,漏了与匪徒有关之人。
黎氏向华听着女儿轻描淡写的叙述,只觉心口阵阵发紧,却也强压着情绪,顺着女儿的意,余光悄悄扫过身旁的女眷和护卫,不敢有半分失态。
黎运语声平静,却听得众人一阵心惊肉跳,只觉后背发凉——若是真被这些匪徒得逞,黎府上下女眷,怕是连全尸都保不住,能痛痛快快赴死,都算得上是一种解脱。
黎氏向华听完,脸色又白了几分,看向谢九与秦风的目光里,戒备尽数褪去,只剩真切的感激。她敛了神色,郑重理了理衣襟,身姿端雅地对着二人深深俯身一拜,行的是高门主母最标准的谢礼,语气恳切:“多谢二位义士出手相救,保全我黎府女眷上下。大恩大德,我黎氏向华铭记于心。待此间事了,必当登门重谢恩情。”
黎府女眷与护卫见黎氏向华有所动作,当即纷纷躬身行礼,身姿恭谨,动作整齐划一,皆是感念着‘简行九’与‘简行风’的救命之恩。
寺庙住持领着一众僧人走上前来,与俗家行礼不同,他们双手合十于胸前,微微躬身行僧家之礼,唇间念诵着佛号,声音清和,眉宇间满是真切的感激,既是谢二人救了黎府众人,也为寺中免去一场祸事而心怀感念。
谢九见状,一个箭步冲上前,却绕开了黎氏向华,伸手扶住了躬身的住持,嗓门清亮得穿透了地窖的潮气:“你可别拜我!你平日拜的都是谁你不知道吗?我可受不起你这个!”
黎运原本以为谢九要来扶母亲,未料人竟是这般举动。而在谢九动作之前,她没忽略谢九与秦风交换了一个极细微的眼神,又瞧见谢九路过自己身侧时,白皙的耳垂上晕着一层淡淡的粉红。黎运心头了然,这人在这些郑重的道谢面前,害羞了。
秦风则后谢九一步,上前稳稳扶住黎氏向华,动作谦和有礼,目光扫过谢九泛红的耳垂时,嘴角微不可查地向上翘了翘。
谢九这一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动作,瞬间冲散了地窖里凝重又肃穆的气氛。
住持被谢九搞得有些错愕,愣了一瞬后,双手合十低眉颔首,语气温和道:“是老衲考虑不周,唐突了义士。”
黎氏向华也是一愣,随即忍不住失笑,紧绷的肩线也松快了几分,抬手理了理鬓发,方才的紧张感消去大半。
黎运轻声吩咐:“楚楚,先扶夫人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