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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 章（第1页）

弘德十八年的冬天格外冷冽，鹅毛大雪争先恐后地扑打在万安殿的屋顶上，仿佛淹没了这座雄阔的皇家殿宇。

万安殿，是皇长子令狐钊的寝宫。

说是皇长子，在令狐钊出生之前，当今皇帝其实曾经有过五个儿子。只不过，皇帝登基称帝后不久，五位皇子竟然纷纷早夭了。

婴孩容易夭折也就罢了，问题是，当年早夭的五位皇子中，最年长的两位，都已经年逾十岁了，竟然也相继殇折了。而且，从前健健康康的孩子，怎么皇帝一登基，就全都死了呢？由于皇帝得位不正，民间的迷信人士一度传言，是因为皇帝杀兄夺位、有伤天和，才会让皇子福薄短命。

在令狐钊出生之前，皇帝的后宫中，只见公主降生，不见皇子落地；反而是太上皇那边，陆续给皇帝添了几位皇弟……两相对比，越发催生了民间的流言。人们甚至将旱灾记在了皇帝头上，认为皇帝失爱于上天，才会招致灾祸，需要还位给太上皇，才能天下太平。

面对这种巨大的舆论压力，皇帝亟需一位皇子。为了求子，皇帝甚至派心腹宦官秘密搜罗了几位孕育过男丁的民妇入宫，可这些儿子成群的民妇，依然没能为皇帝带来新的皇子。

令狐钊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诞生的。

据说，令狐钊出生之时，皇帝欣喜若狂，不仅当场将令狐钊序齿为“皇长子”，还为之大赦天下。皇帝甚至不嫌生而丧母的令狐钊不吉，直接将令狐钊抱到了自己的宣室殿，躬亲抚育。

及至令狐钊长到开蒙读书的年纪，皇帝仍然舍不得让令狐钊搬出宣室殿，竟然在百忙之中抽空给儿子当起了蒙师。

梁朝上下，都深感皇帝对令狐钊的舐犊情深。

自古帝王立嗣，向来是有嫡立嫡，无嫡立长。本朝皇后早逝，中宫多年无主，在皇帝缺少嫡妻、嫡子的前提下，令狐钊这个皇长子，本就是理所当然的太子人选，再加上皇帝把令狐钊看得比自己的眼珠子还宝贵的模样，朝野内外，对储位的归属，还能有何犹疑？自令狐钊出生起，请立皇太子的呼声，就源源不绝。

皇帝对大臣宣称，他担心年幼的令狐钊福薄，想等令狐钊“立住了”之后，再册立太子。

有五位皇子早夭的例子摆在前头，谁都说不准，令狐钊会不会成为第六位短命的皇子。臣子们也担心年幼的令狐钊承受不起入主东宫的福气，还真怕这颗皇家独苗死在储位上，自然搁置了建储之事。

皇次子和皇三子出生后，皇长子令狐钊不再是皇家的独苗了，世人却依然认定，这位由皇帝亲自抚养长大的皇长子，必会是将来的皇太子。

宰相们担心皇帝宠坏了令狐钊这位准太子，听说皇帝要亲自为令狐钊开蒙后，屡次劝皇帝为令狐钊遴选师友，还想让令狐钊搬出宣室殿单独居住，以便出阁读书，皇帝却不肯撒手。直到今年年初，令狐钊年满十二，皇帝耐不过群臣的劝谏，才终于让令狐钊出阁读书。也是在此时，万安殿才得以成为令狐钊的寝宫。

朝中大臣在令狐钊出阁读书后，与令狐钊有了近距离接触，他们很快得出了“皇长子仁孝好学，堪为皇储”的结论。如此一来，即便是最谨慎的老臣也觉得，无论是立长、立爱还是立贤，令狐钊都是毫无争议的太子人选。搁置了多年的请立皇太子的呼声，很快重新响起在了朝堂上。

皇帝满脸不舍地表示，他心爱的皇长子年龄尚幼，不适合出居东宫。朝臣们体贴皇帝的爱子之心，以东宫需要修葺为名，主动提议，即便令狐钊成为太子后，也可以暂居内宫。

话说到这个地步，令狐钊和储位之间，就只差一场册礼了。皇帝终于下旨，命司天监测算吉日，礼部也开始为皇太子的册封大典提前忙碌了起来。

眼看令狐钊半只脚都已经迈入东宫了，不曾想，万安殿那头竟传出了令狐钊的病讯。

初时只是一场风寒，后来令狐钊竟一病不起。

自从令狐钊病倒以来，皇帝不顾冬寒，每日都亲临万安殿。前几天连皇帝自己都染上了风寒，他才不得不放弃亲自探病，转而派出了身边的总管太监孟勤。

这不，饶是被鹅毛大雪扑了满脸，孟勤还是准时出现在了万安殿门口。

“这么大的雪，孟翁怎么还亲自来了。”万安殿的总管太监韩慎，一看到孟勤的身影，就殷勤地迎了上来。

“圣人牵挂大皇子，病中都时时关心大皇子的病情，嘱咐老奴守着大皇子，老奴自是不敢躲懒。”孟勤说道。

圣人是关心大皇子怎么还没死吧。韩慎对孟勤的来意心知肚明，嘴上乖觉地应道：“圣人自己都病了，还将身边最得用的莫御医留给了大皇子，对大皇子真是疼爱到骨子里了。只可惜大皇子福薄，莫御医说，大皇子进气多、出气少，只怕是不成了。”

“胡说！大皇子是圣人的爱子，眼看着就是要当太子的人了，怎会福薄！”

韩慎没有反驳孟勤的呵斥，只是低头擦了擦发红的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