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勤注意到韩慎偷偷擦泪的动作后,似乎也担心了起来。他嘴上说着“吉人天相”,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很快来到了令狐钊的寝房。
皇长子令狐钊卧病的这些日子,皇帝内库里的名贵药材,成箱成箱地往万安殿抬,柴炭这种冬日取暖的必备物品,万安殿更是从来都不缺,还都是上好的银霜炭。
在外人想来,令狐钊养病的寝房内,应该温暖如春才是,孟勤却深知,令狐钊的寝房冷得如同冰窖,比室外还冻人三分。
孟勤不是第一次来到令狐钊的寝房了,在进门之前,他已经做好了挨冻的心理准备,仍是免不得打了个寒战。更让孟勤发寒的,是静卧在床上的令狐钊。
令狐钊无声无息地躺在冰窖般的卧房里,身上连床盖被都没有,脸上是毫无生气的灰白色。要是有不知情的人见了令狐钊的面色,定会觉得,床上单薄的少年,已然是个死人了。
孟勤将手指伸到令狐钊鼻端,全神贯注地感受了半响,才察觉到一丝轻微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呼吸。孟勤知道,令狐钊很快就会成为一个死人了,也必须成为死人。他的眼底划过了一抹怜悯,却平静地收回了手指,只在心底祷告道:“大皇子,咱们这些做奴才的人,都是听命行事。你升仙之后,千万别怪老奴,要怪也只能怪你是个公主呢。”
韩慎为孟勤奉上了一个手炉,借机叹气道:“小人无用,没能照顾好大皇子,辜负了圣人的信任。等大皇子没了,小人就算罚去奚官局做苦役,恐怕也赎不清身上的罪过。”
孟勤瞥了韩慎一眼,知道韩慎是在担心自己的前途。他扬声安抚道:“你们都是圣人身边的旧人,圣人信得过你们的忠心,当年才将你们拨给了大皇子。放心,只要你们用心当差,圣人从不亏待忠心之人,宣室殿里的位置,还给你们留着呢。”
能进令狐钊寝房伺候的人,都清楚令狐钊女扮男装的身份秘密。孟勤安抚韩慎时,特意提高了音量,还强调了“你们”,其实是在给房中所有的侍从一并发起了定心丸。
闻听孟勤之言,韩慎等人全都松了口气,两个定力不足的小宦官,脸上甚至浮现了一丝喜色。
前些年二皇子害了一场大病,皇帝嫌二皇子身边伺候的人不够用心,把他们全都罚去了奚官局做苦役。皇帝在世人面前,一向表现得最爱重令狐钊这位“皇长子”,理论上来说,等令狐钊死了,皇帝对万安殿的处罚,应该会更重。他们这些在令狐钊身边当差的人,如何能不担心呢?韩慎等人甚至有些担心自己的小命。
韩慎在令狐钊身边做了十来年的总管,朝夕相处,就算是养只猫猫狗狗,也该有感情了。在自己的前途有着落后,韩慎想起令狐钊的处境,忍不住为她争取道:“孟翁,大皇子她,真的活不成了吗?”
“我记得你这个名儿,是当年圣人把你派到大皇子身边时赐的。圣人赐名的福气,不是常人能有的,你该好生记牢才是。”
孟勤看似牛头不对马嘴的话,却让韩慎身躯发抖。
韩慎记得,圣人当年给他赐名时,对他吩咐过,让他务必谨慎小心,保全大皇子的身份秘密。若是大皇子的女儿身泄露,不仅他自己有死无活,他宫外的家人也都会丢命。
大皇子不是他韩慎养的小猫小狗,就算是小猫小狗,他这种连自家性命都不在手中的奴才,又有什么资格可怜旁人的生命呢?
“是小人糊涂。”韩慎听懂孟勤的警告后,立马扇了自己一嘴巴,俯身告罪不止。
“行了行了,别在此处打扰大皇子养病。”孟勤摆了摆手。令狐钊从出生起就养在皇帝宫中,孟勤作为御前总管,也算是看着令狐钊长大的人,他其实对令狐钊也有几分情分。要是韩慎对令狐钊的死亡无动于衷,孟勤反而会嫌他冷血,如今嘛,他看似对韩慎极为不耐,心中却是欣赏的。
韩慎见孟勤没有和自己计较的意思,他也觉得不该让孟勤一直站在床边受冻,很快将孟勤请到了外间的暖炉旁。
孟勤在风雪中走了一路,双脚早就冻僵了。他在暖炉前落座,将双脚重新烤暖后,又喝了几碗热汤,感觉自己像重新活了一遭。
全身都暖透后,孟勤想起连床盖被都没有的令狐钊,心底不免感慨:难为大皇子,在这么冷的天里躺了三天,竟然还能有一口气。大皇子但凡真是个男丁,就冲她这份强健的身子,圣人也会立她当太子吧……唉!也不知大皇子这口气还能撑多久,要是大皇子今天还不咽气,圣人恐怕要……
“大皇子薨了!”
内室的喧嚣打断了孟勤的思绪。
“我去请圣人,你们速将此处布置妥当!”孟勤亲手确定令狐钊的死讯后,反而无暇为令狐钊感慨了。他从令狐钊的鼻端收回手指后,只留下了一句简短的吩咐,就匆匆奔出了门外。
韩慎在孟勤走后,带着房中的侍从对令狐钊的尸体磕了个头,就抓紧时间忙碌了起来。在韩慎的指挥下,侍从们搬被子的搬被子、点炉子的点炉子,力求在最短的时间内改变这间寝房的冰凉面貌。
将令狐钊的寝房熏得暖融融后,韩慎才对整个万安殿公布令狐钊的死讯。
哀哭弥漫万安殿,震天动地的哭声,仿佛全世界都在为令狐钊哀哭。沉迷于哀哭中的人们,谁都没有发现,锦被之下的令狐钊,手指微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