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楚瑜仍旧出神,并未听到这声音,直至人已到了背后停下,适才有所察觉,起身回头望来,眼色显而易见,愣了一愣:“怎的……这才不到一日,已议妥了?”
“你不是着急寻人吗?”凌无非在亭内另一侧的座椅上坐下,余光瞥见他手里的荷包,道,“这,是那位陈姑娘送你的吧?”
“手艺不精,见笑了。”萧楚瑜略一颔首,道。
“香囊玉佩,都是贴身之物,自以情意为重,旁的都是添头。”凌无非道,“说起来,令尊不承授你武艺,想必那位陈姑娘,也是一样了?”
萧楚瑜闻言,轻轻摇了摇头,沉声说道:“我不知道。”
凌无非不觉一愣。
萧楚瑜叹了一声,起身背对着他,远眺凉亭外随着天色一同黯淡的秦淮河水,道:“她虽不会武,却也令人捉摸不透。”
“我虽不明白,”凌无非说着,也站起身来,走到萧楚瑜身旁,直视他道,“却也知道,如今对萧兄而言,最重要的心事,应是立刻便能见到陈姑娘。”
萧楚瑜听到这话,眉心略微一沉,半晌,方转头迎上他的目光,淡淡问道:“你想说什么?”
“萧兄只需知道,我只办你需要我查的事,”凌无非唇角一弯,气定神闲道,“其他的事,即便我听到了,看到了,或是猜到了,都可以装作不知情。”
说完,他顿了顿,又道:“不知如此,能否打消萧兄的顾虑?”
第34章。落地兄弟(二)
风过花榭,吹得漏窗之下菊枝摇漾。
萧楚瑜听闻此言,久久方才回神,自嘲似地一笑:“原是我多心了。”
“萧兄为何如此说话?”
萧楚瑜仍是摇头,话音跟着低沉了几分:“我本想着,世上本无平白而来的交情。且你阅历匪浅,所见之人甚多,未必会将我这些琐事放在心上。”
旋即转过身来,面对凌无非,略一欠身以礼,郑重道了一声,“抱歉。”
“不必如此。”凌无非顺势扶起他,展颜笑道,“这世上没有那么非黑即白,也没那么多我非管不可的闲事。你有你的分寸,我自有我的。既有难言之隐,又何必打破沙锅问到底?”
萧楚瑜却只笑了笑,沉吟良久道:“不过如今看来,倒也没有什么不可说。”
“说回正题。”凌无非道,“据我所知,当年萧大侠退隐之时,风头正盛。就连家父那时,也曾想请薛庄主引见,亲眼见识一番‘冷月剑’的风采。可惜阴差阳错,没能等到那日,令尊便已归隐,终究还是错过了。”
“世人都说,薛折剑广交天下好友,原来这些朋友,彼此之间,反倒不认得。”萧楚瑜不由感慨,“也是一桩憾事,再不能平了。”
“这些都是后话。”凌无非道,“日前师父曾找出一卷名册,记录当年参与折剑山庄所办英雄会之人,当中有位刀客,名唤陈光霁,曾与令尊交好。乙丑年七月,也就是二十年前,这位陈大侠突发急病而亡,也刚好是在那年,令尊也退出江湖,从此封剑归山。”
“陈光霁……他姓陈?莫非……”萧楚瑜瞳孔倏张,“难怪父亲从不肯提玉涵的身世,莫非此事背后,另有隐情?”
“这就不好说了。”凌无非摊手说道,“不过这位陈大侠,的确有位妻室,只是一直隐姓埋名,不曾在人前露过脸。不过你方才说,萧前辈从未提及此事,但既然你们彼此都知道,她非萧家亲生女儿,怎的她自己也不好奇?”
“自然问过。”萧楚瑜叹道,“可父亲只说,她是故人之女,自当抚育成人,旁的都未提及。”
“那这‘突发疾病’,只怕还有说法。”凌无非说着,兀自走到石桌旁坐下,道,“传言皆靠耳闻,非是亲眼所见,便做不得数。倘使此事背后,牵涉其他恩仇,那么今日变故,便有迹可循了。”
“也就是说,若能查出陈光霁的死因,便能找到我家中灭门之祸的源头?”萧楚瑜眼中本已燃起希望,转瞬又熄灭,摇摇头道,“可这些也不过是推断,那陈光霁既是死于急病,多半有人看见,难道这也能做假?”
“世上有些毒物,无色无味,可杀人于无形。表面看来,却与患病无异。”凌无非若有所思。
“还有这等事?”萧楚瑜听得入神,本待坐下的身躯,微微一凝。
“萧兄未见过之事,只怕还不少。”凌无非收敛容色,认真说道,“往后继续追查下去,只会更为诡谲。你心里,可得有个准备。”
萧楚瑜垂眸凝神,细细沉思片刻,郑重一点头。
“所以,萧兄你的身手,究竟如何?”凌无非道,“想必这些年来,但也不曾对外人透露,甚至连令尊都不知情。”
“你猜到了?”萧楚瑜一时愕然。
“贵府那位吞金自尽的管家,两头通风报信,绝不可能对个中详由毫不知情。他与令尊一前一后赔上性命,定是因为此事背后牵涉甚广,让你知晓,只会有害无益。且你一家上下都未幸免,独剩你一人,这一路来,又走得如此平顺,”凌无非倾身凑钱,目光凝重,直直盯住了他,“所以在萧兄看来,这意味着什么?”
“请说。”萧楚瑜缓缓坐下,神色越发不安。
“你对他们,尚不成威胁。又或是那位陈姑娘还在他们手里,至少,还能用来胁迫于你。”凌无非直视他双目,一字一句道。
萧楚瑜听了这话,呼吸都跟着停了一瞬,良久,终于长呼出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件重担:“不错,却是如你所言,我并非全不会武,但从齐州到此一路,确也无人找上过我。”
“所以……”
“不过,我这一点本事,的确也不够看。”萧楚瑜摇头道,“其实此前对你所言,虽有隐瞒,却无半句虚假。父亲正是铁了心肠,不肯令我再涉足江湖,从未传授过我任何武功。反是母亲留有余地,找了些许空闲,零星教了我些保命的手段,也让我瞒着父亲,甚至玉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