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伯府老夫人七十大寿的正日子,是三月十八。
这日天刚蒙蒙亮,府里上下便忙开了。丫鬟婆子们穿行如梭,捧果盘的、搬椅凳的、挂灯笼的,脚步轻快却不敢出声,只听得见裙裾摩擦的窸窣声。正院庆颐堂前早早搭起了戏台,猩红毡毯从堂内一直铺到院门口,两旁摆满了各府送来的寿礼:三尺高的珊瑚树、整块和田玉雕的麻姑献寿、紫檀嵌螺钿的八仙过海屏风……在晨光里泛着冷硬的光泽。
陈显薇天未亮就起来了。她坐在镜前,由丫鬟翠儿梳头。镜中的人儿穿着新做的藕荷色绣折枝玉兰襦裙,外罩月白比甲,发髻梳得一丝不乱,簪着母亲周姨娘压箱底的一支鎏金点翠蜻蜓簪——那是姨娘年轻时得的赏,一直舍不得戴。
“小姐今日真好看。”翠儿轻声说。
陈显薇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她知道今日这身打扮,在满堂珠翠中仍是寒酸的。王夫人前日就命人给嫡女显蓉送了新做的衣裳首饰:大红遍地金通袖袄、翡翠头面、赤金璎珞项圈。而她,一个庶女,能有身新衣裳已是体面。
“三公子呢?”她忽然问。
翠儿手顿了顿,低声道:“三公子一早就出门了,说是去书院温书。”
陈显薇心里一紧。她知道兄长是在躲——躲这场寿宴,躲那些审视的目光,躲父亲可能当众给的难堪。自从那夜母子争吵后,陈显宗越发沉默,每日早出晚归,有时身上还带着酒气。
“小姐,”翠儿小心翼翼地说,“夫人传话,让您辰时三刻就去庆颐堂候着,帮着招呼各府小姐。”
“知道了。”陈显薇站起身,理了理裙摆。铜镜里映出她清秀却苍白的脸,眉眼间是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或者说,是认命。
辰时刚过,宾客便陆续到了。
最先来的是杨廷鹤老大人一家。杨老大人虽已致仕,但在清流中威望犹存,今日带着长孙杨明远前来贺寿,给足了永安伯府面子。
杨明远今年二十有二,穿一身月白直裰,腰系青玉带,头戴方巾,通身上下无半点奢华装饰,却自有一股书卷清气。他生得眉目疏朗,面容温润,尤其一双眼睛,清澈如秋水,看人时总是含着三分笑意,不卑不亢。
此刻他正扶着祖父下轿,动作轻缓恭敬。早有管事迎上来,连声道:“老大人亲临,蓬荜生辉!快请进!”
杨廷鹤笑着摆摆手,转向杨明远:“明远,将寿礼奉上。”
杨明远应了一声,从身后小厮手中接过一个锦盒,双手递给管事:“家祖父手书寿联一副,聊表心意,还望笑纳。”
管事连忙接过,当众展开。是一副洒金红纸对联,笔力遒劲,墨色沉厚:
鹤算千年寿
松龄万古春
落款“晚生杨廷鹤敬贺”,钤着一方朱文小印。
围观众人无不赞叹:“杨老大人的字,真是愈老愈见风骨!”“这寿联选得也好,雅致不俗!”
杨明远只是微笑听着,并不接话。他目光扫过满院奢华陈设,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了一下,又迅速恢复如常。
这时王夫人带着陈显蓉、陈显薇迎了出来。显蓉今日打扮得花团锦簇,见了杨明远,脸颊微红,上前福了一福:“杨公子安好。”
杨明远还礼:“陈小姐安好。”目光却落在显蓉身后的陈显薇身上。那姑娘穿着一身素净衣裳,低着头,像一株开在角落的玉兰,安静得不惹人注意。
“这是小女显薇。”王夫人淡淡介绍。
陈显薇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杨明远一眼,又垂下眼帘:“杨公子。”
声音轻得像羽毛拂过。杨明远心中一动,想起前些日子听说的传闻:永安伯府庶出的四小姐,生母是不得宠的周姨娘,在府中日子艰难。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陈四小姐。”他温声还礼,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柔和。
众人簇拥着杨廷鹤祖孙往庆颐堂走。经过回廊时,杨明远看见几个粗使婆子正抬着一筐残羹剩菜往后院去——那是昨日试菜剩下的,鸡鸭鱼肉只动了几筷子,便整盘倒掉。他脚步顿了顿。
“杨公子?”引路的管事回头。
“无事。”杨明远笑笑,跟上祖父。
庆颐堂内已是宾客满堂。
正北墙上挂着南极仙翁献寿图,图下摆着紫檀雕花太师椅,铺着大红金钱蟒坐垫。老夫人今日穿着赭色五福捧寿纹褂子,头戴镶祖母绿抹额,满面红光地坐在椅上,接受众人拜贺。
王夫人领着女眷在东边落座,陈敬元则带着男宾在西边。中间隔着一道十二扇的紫檀嵌玉石屏风,影影绰绰,既合礼数,又不阻隔视线。
戏台上正唱《蟠桃会》,锣鼓喧天,花旦水袖翻飞。台下觥筹交错,笑语喧哗。丫鬟们穿梭上菜,一道道珍馐流水般端上来:燕窝鸡丝汤、海参烩猪筋、鲜蛏萝卜丝羹、糟蒸鲥鱼、炙烤鹿脯……皆是时令难寻的佳肴。
杨明远坐在祖父下首,面前杯盏玲珑,他却有些食不知味。方才入席前,他经过荷花巷街口,看见十几个衣衫褴褛的饥民蜷缩在墙角,有老人,有孩童,个个面黄肌瘦。一个妇人抱着个婴儿,婴儿啼哭声微弱得像小猫。
他让书童把随身带的干粮分了些给他们,可那点东西,杯水车薪。
此刻坐在这华堂之中,耳边是丝竹管弦,眼前是美酒佳肴,鼻端萦绕着酒肉香气,他却总想起那妇人空洞的眼睛,想起婴儿无力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