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八,芒种后。
忠顺王府的缀锦轩里,门窗半敞着,却透不进多少风,只有黏腻的热气从庭院里漫进来。窗外的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日光下像一簇簇燃烧的火,可那火是静的,死的,烧不暖这深宅里的阴冷。
屋里摆着冰鉴,大块的冰在铜鉴中缓缓融化,散发丝丝凉意。但这凉意敌不过渐起的暑气,空气里仍带着三分慵懒的闷热。
萧道煜躺在紫檀木雕花拔步床上,身上只盖着一层薄绸单被——淡青色的杭绸,绣着疏疏的竹叶,轻得几乎没什么分量。可她还是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任多少冰鉴也驱不散。
床前只跪着一人——太医院院判斐兰度。他面容清癯,眉眼冷峻,三根手指搭在萧道煜腕上,闭着眼,像在听什么极细微的声音。许久,他睁开眼,琥珀色的瞳仁在透过窗纱的日光里冷得像冰。
“你们都出去。”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王妃李氏咬了咬唇,挥手屏退众人。丫鬟婆子们鱼贯而出,连萨林也被拦在门外——只有伊凡还站在床尾,垂手肃立,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斐兰度看了他一眼:“你也出去。”
伊凡没动,只抬眼看向萧道煜。床上的“世子”面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已有些神志不清,却还是强撑着睁开眼,对他点了点头。
伊凡这才躬身退下,走到门外,与萨林一左一右守着。两个男人对视一眼,眼中都闪过复杂的情绪——是敌意?是戒备?还是同病相怜的担忧?
屋里只剩斐兰度与萧道煜二人。
斐兰度走到床前,俯身,掀开萧道煜的衣袖。那截手腕纤细得不盈一握,皮肤苍白得近乎透明,底下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可再往上,肘窝处却有一片暗紫色的瘀痕,新旧交错,触目惊心。
“这是第几次了?”斐兰度问,声音依然冷,却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怒意?
萧道煜别过脸,没说话。
斐兰度也不追问,从药箱里取出一套银针。针细如牛毛,在透过窗纱的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他拈起一根,在萧道煜腕上某处轻轻一刺。
一滴黑血涌出来,落在雪白的帕子上,像一朵凋零的墨梅。
“阳关三叠,”斐兰度看着那滴血,缓缓开口,“这药你吃了多久了?”
萧道煜浑身一僵。
“三年?五年?”斐兰度冷笑,“难怪气血亏虚至此。世子可知,这‘阳关三叠’是什么东西?”
他不等回答,自顾自说道:“方子我查过。以附子、乌头为君,肉桂、干姜为臣,佐以麝香、冰片——看着是壮阳固本的大补之药,实则是虎狼之剂。短时能激发元气,压制阴气,让你看起来像个‘真男子’。可日久……便是饮鸩止渴。”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这是在催你的命。”
床幔里的呼吸声忽然急促起来。
萧道煜转过头,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满是血丝,像困兽最后的挣扎:“那又如何?”
“如何?”斐兰度收起银针,用帕子擦净萧道煜腕上的血,“世子是想问,还能活多久?”
萧道煜闭上眼,许久,才轻声说:“先生直言便是。”
“若继续服用此药,以你如今的身子骨……”斐兰度停顿片刻,声音里透出医者的凝重,“活不过十年。”
十年。
两个字,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死寂的水面。
萧道煜睁开眼,眼神空茫地望着帐顶绣着的云纹。十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够她做完许多事,也够她看着自己一点点枯萎。
“知道了。”她轻声说,语气平静得可怕,像在说明日吃什么菜。
斐兰度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他在太医院多年,见过太多权贵,太多秘辛,早就练就了一副铁石心肠。可眼前这个人……不一样。
不是因为她美,不是因为她尊贵,而是因为她身上那种近乎自毁的清醒。明明知道是毒药,明明知道会折寿,却还是要吃,还是要演下去。
“值得吗?”他忽然问。
萧道煜睁开眼,看着他:“先生以为呢?”
斐兰度没说话,只从药箱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放在床头:“这是我配的药,一日三次,温水送服。能缓解疼痛,温养气血,但不能根治——你这病,根子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