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诉全世界她是女子?那等于把她推上绝路。让她停药?那身份暴露,一样是死。带她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能走到哪里去?
这根本是个死局。
无解的死局。
“伊佥事,”斐兰度看着他苍白的脸,眼中闪过一丝怜悯——那怜悯很快被讥诮取代,“你这个人,很有意思。明明心比天高,却命比纸薄。明明痴心一片,却连说出来的勇气都没有。你说,你这病……该怎么治?”
“病?”伊凡怔住。
“心病。”斐兰度一字一顿,“求不得,放不下,爱不能,恨不敢——这不是心病是什么?”
他顿了顿,语气意味深长:“心病还需心药医。可伊佥事的心药……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说完,他不再看伊凡,转身走向廊外。
萨林跟了上去,在拐角处停下,低声道:“斐太医,世子她……”
“若继续用药,寿不过十年。”斐兰度打断他,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日天气,“除非有转机。”
“转机?”萨林绿眸中燃起一丝希望,“什么转机?”
斐兰度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异族侍卫生得高大威猛,眼神却单纯得像草原上的狼——认准了一个主人,便至死不休。
“转机就是,”斐兰度缓缓道,“有人愿意为她,挣出一条生路。”
萨林浑身一震。
斐兰度不再多说,提着药箱,消失在炽白的日光里。
廊下,只剩伊凡一人。
他靠在柱子上,仰头看着白花花的天空。没有云,没有风,只有无边无际的炽热,像一张巨大的网,将他牢牢罩住。
斐兰度的话还在耳边回荡。
“心病还需心药医。”
“怕是一辈子也吃不到了。”
是啊,吃不到。
因为他要的,从来就不是药。
他要的是那个人。那个从七岁起就刻在他心上的人,那个美得惊心动魄也破碎得令人心惊的人,那个……永远不可能属于他的人。
伊凡闭上眼,想起很多年前,那个初夏的午后。
那时他还小,刚进府不久,跟在母亲身边学规矩。世子那年八岁,穿着一身杏黄薄绸箭袖,在花园里练剑。阳光透过石榴树的枝叶洒下来,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练得认真,额上沁着细汗,脸颊泛着淡淡的红晕,像枝头初绽的石榴花。
他躲在假山后偷看,看得入了神。
忽然,世子脚下一滑,眼看要摔倒。他不知哪来的勇气,冲出去扶住她。两人跌坐在地,世子手中的木剑掉在一旁。
那是他第一次离她那么近。近到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能看清她睫毛上细碎的阳光,能感觉到她手腕的纤细与冰凉。
世子看着他,琥珀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随即笑了:“你是张嬷嬷的儿子?”
他点头,心跳如鼓。
“你叫什么名字?”
“伊……伊凡。”
“伊凡。”世子念着这个名字,眉眼弯弯,“好听。以后……你就跟着我吧。”
从那以后,他就成了她的影子。
十三年,四千七百多个日夜。他看着她在北镇抚司里杀伐决断,看着她在朝堂上挥鞭碎冠,看着她一日比一日苍白,一日比一日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