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今日穿了身月白薄绸劲装,面色依然苍白,走路时脚步虚浮,可眼神却比往日更沉,更深,像一口古井,望不到底。
“世子。”他跪地行礼。
“起来。”萧道煜看着他,“伤如何了?”
“已无碍。”伊凡起身,垂手肃立。
“无碍就好。”萧道煜从枕下取出一卷地图,摊开在榻上。那是一幅北疆边防图,标注着各处关隘、兵力部署,还有……一些用朱笔圈出的疑点。
“伊凡,你看这里。”她指着地图上某处,“雁门关往西三百里,有一处叫‘黑风峡’的地方,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可据北镇抚司密报,那里近半年常有商队出入,行踪诡秘,不像寻常商贾。”
伊凡俯身细看:“世子的意思是……”
“我怀疑,那里是走私军械的通道。”萧道煜声音转冷,“匈奴近年屡犯边境,所用箭矢、刀剑,皆与我大雍制式相似。若没有内鬼接应,他们哪来的这些军械?”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杀意:“查。从兵部开始查,到工部,到户部,到……所有可能伸手的人。一个都不放过。”
“是。”伊凡应道,声音平静,却透着森森寒意。
“还有,”萧道煜看向他,“太后赐的那两个宫女,盯紧些。她们往宫里递了什么消息,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我要知道得一清二楚。”
“臣明白。”
萧道煜点点头,靠在引枕上,疲惫地闭上眼:“去吧。小心些,别让人察觉。”
伊凡躬身退下。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人面色惨白,气息微弱,像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可就是这盏灯,撑起了北镇抚司的天,撑起了这风雨飘摇的朝局。
也撑起了他……活下去的意义。
伊凡握紧袖中的银锁,转身走进闷热的夜色。
脚步坚定,像赴死的信徒。
城南,大觉寺。
夜色已深,暑气稍退,寺中一片寂静。只有几盏长明灯在殿前摇曳,昏黄的光晕染开一片朦胧,照得青石板路泛着白日残留的余温。
杨明远站在药师殿前,仰头看着匾额上“慈航普渡”四个大字。字是前朝大家所题,笔力遒劲,可此刻看来,只觉得讽刺。
普渡?
这世间苦难太多,佛渡得过来吗?
他今日又来施粥,忙到亥时才歇。寺中僧人请他留宿,他婉拒了,只想一个人静静。
白日里,祖父杨廷鹤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明远,你年纪不小了,该考虑终身大事了。张家三小姐,李家的嫡女,还有王尚书的外甥女……都是好人家,你挑一个,祖父去提亲。”
挑一个。
说得轻巧。
可他的心,早在十年前就给了别人。
给了一个永远不可能娶的人。
杨明远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盛晚湘的脸——不是现在倚红楼头牌的模样,是十年前,苏州盛家还未出事时,那个穿素衣、簪玉兰、笑眼弯弯的小姑娘。
那时他们定亲,她叫他“明远哥哥”,他叫她“晚湘妹妹”。她总爱跟在他身后,问这问那,声音软糯,像江南的春雨。
后来盛家出事,她被没入教坊司。他求祖父救她,祖父只是叹气:“明远,圣旨如山,谁敢违抗?”
是啊,圣旨如山。
可那圣旨,真的是对的吗?
盛文谦真是贪墨军饷的主谋吗?那一百二十万两银子,真的全是他一个人贪的吗?
杨明远不敢深想。
有些事,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杨公子。”
一个轻柔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