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这个问题。
斐兰度问过,世子问过,现在连萨林也问。
“值不值得,不是旁人能评判的。”伊凡放下药碗,声音平淡,“萨侍卫不也一样?明知世子命不久矣,还是死心塌地守着——值得吗?”
萨林绿眸一闪:“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对世子,是忠诚。”萨林一字一顿,“是刀对主的忠诚,是鹰对主人的忠诚。而伊佥事你……”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可伊凡懂了。
萨林想说的是:你对世子,是痴妄,是私情,是不该有的执念。
是啊,是不该有。
可已经生了根,发了芽,长成了参天大树,砍不掉,拔不尽,只能任由它蔓延,直到将他彻底吞噬。
“萨侍卫,”伊凡忽然问,“若有一日,世子不在了,你当如何?”
萨林沉默良久,缓缓道:“世子在哪,萨林在哪。世子死,萨林绝不独活。”
说得斩钉截铁,像誓言。
伊凡笑了,笑意苍凉:“那我们……倒是一样。”
都是痴人。
都是疯子。
都是注定要焚身的飞蛾。
窗外传来打更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三更天了。
伊凡收起卷宗,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闷热的风灌进来,吹散了满室药气,却吹不散心头窒闷。
远处,皇城的方向,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像鬼火,在深夜里明明灭灭。
可他知道,那漆黑之下,是无数的算计,无数的阴谋,无数的……鲜血。
而这所有的一切,最终都会压在那个病骨支离的人身上。
压垮她,吞噬她,毁灭她。
不。
他绝不允许。
伊凡握紧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伤口处传来剧痛,可他却感到一种奇异的快意——那是自残后的释然,是断情绝欲后的清醒,是……将一切献给那个人的决绝。
从今往后,他只是她的刀。
一把没有欲望,没有私心,只有忠诚与痴妄的刀。
直到死亡,将他们分开。
或者……永不分开。
窗外,月光照着干燥的庭院,白花花一片,像一场盛大的曝晒。
蒸发希望,蒸发幻梦,蒸发所有不该有的奢望。
只留下这窒息的闷热,这无边的夜,这……注定的悲剧。
永熙四年的盛夏,终究来得太早,也太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