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践踏,和被践踏。
玉笙阁的窗开着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些许凉意,却吹不散满室粘腻。窗外是黑沉沉的夜,楼下是荷花巷的石板路,此时已没什么行人,只有几盏孤零零的灯笼在热风里摇晃。
素白薄绸衣裙在夜风里翻飞,像一只折翼的白鹤。
轻飘飘地,坠入无边的黑暗。
“啊——!”楼下传来女子的尖叫。
接着是重物坠地的闷响,像一块玉,摔碎在青石板上。
玉笙阁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夜风呜呜地吹,吹得烛火跳动,在每个人汗湿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卢弘义还保持着伸手的姿势,僵在原地。
楼下已乱成一团。脚步声、惊呼声、哭喊声混成一片,像煮沸的水,将这闷热的夜的宁静彻底打破。
窗外的黑暗,吞没了一个鲜活的生命。
也吞没了,某些人最后一点人形。
寅时初,顺天府的人到了。
带队的是快班班头赵四,四十出头,生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一双三角眼透着精明。他带着几个衙役闯进撷芳楼时,胡三娘已候在门口,脸色惨白,手里紧紧攥着个锦囊。
“赵爷,”她迎上去,声音发颤,“您可来了……”
赵四没理她,径自走到院中。柳含烟的尸体还躺在青石板上,素白薄绸戏服被血浸透,在灯笼光里暗红一片。脸朝下,看不清面容,只有一头乌发散开,像泼墨。
他蹲下身,翻了翻尸体,又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开着的窗。
“怎么回事?”他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胡三娘连忙将人引到一旁暖阁,屏退左右,这才“扑通”跪下,双手奉上锦囊:“赵爷,这是点心意,您收着……”
赵四接过,掂了掂,沉甸甸的,怕是有百两。他脸色缓和了些,揣进怀里:“说吧,怎么死的?”
“失足……失足坠楼。”胡三娘急声道,“含烟那孩子,今晚多喝了几杯,醉了,开窗透气,不小心……就掉下去了。”
“醉了?”赵四挑眉,“可我听说,今晚玉笙阁里,还有三位爷?”
胡三娘脸色一变,压低声音:“是卢公子、张公子和陈公子……赵爷,您也知道,这三位都是贵人,得罪不起。这事儿……能不能就按失足结了?该打点的,妾身绝不含糊。”
赵四摸着下巴,沉吟不语。
卢弘义,盐商卢家的嫡子。张文瑾,吏部侍郎的公子。陈显宗,永安伯府的庶子——虽说是个庶子,可到底是伯府的人。
这三人,哪个都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班头能惹的。
可一条人命,就这么压下去……
“赵爷,”胡三娘又掏出个锦囊,这次是赤金的,上头还镶着颗猫眼石,“这是卢公子让转交的。卢公子说了,只要这事儿办妥了,往后顺天府的弟兄们去卢家票号兑银子,一律免收兑费。”
赵四眼睛亮了。
卢家的票号遍布南北,兑银子的手续费可不低。若真能免了,弟兄们一年能省下不少银子。
他接过金锦囊,在手里掂了掂,心中已有了计较。
“既然胡班主说是失足,那就是失足。”他淡淡道,“不过,那三位公子……”
“都已从后门送走了。”胡三娘忙道,“今晚的事儿,绝不会有第四个人知道。”
赵四点点头:“那就这样吧。等天亮了,我让仵作来验尸,走个过场,就按失足报上去。你这边,该封口的封口,该打发的打发,别留后患。”
“是是是,多谢赵爷!”胡三娘连声道谢,又从袖中摸出几张银票塞过去,“这点小意思,给弟兄们吃酒。”
赵四坦然收了,转身走出暖阁。
院中,几个衙役正围着尸体。赵四摆摆手:“都散了,等仵作来。记住,今晚的事儿,谁问都是失足坠楼。敢乱说一个字……”他冷哼一声,没说完,可那意思,谁都懂。
衙役们噤若寒蝉。
赵四走到尸体旁,又看了一眼。素白薄绸戏服已被血浸透,在晨光微熹里泛着暗红的光。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刚进顺天府时,也曾想过当个清正的好官,为民请命。
可这世道,清正能当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