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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2页)

这四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陈显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他猛地抬头,望见嫡兄眼中那抹藏不住的轻蔑与优越——那是与生俱来的、不容置疑的居高临下。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在北镇抚司刑房,萧道煜看他的眼神。那眼神也冷,却没有这般纯粹的鄙夷。那更像是在审视一件工具,评估其是否可用,有无价值,而非彻底否定其存在的资格。

一个念头,野草般从心底最荒芜的角落钻出来,起初只是一点绿意,随即疯狂滋长,缠绕住他冰冷的四肢百骸。

他要活下去,不能像现在这样活。

罚银的事,最终还是周姨娘掏空了体己。

她将嫁妆里一对赤金镶宝的镯子、一支碧玉玲珑簪,悄悄拿去当了。又翻出压箱底的两匹上好杭绸,托人变卖。凑足三百两银子时,她抱着那包散碎银两和几张银票,在静蕤轩的小佛堂里坐了半宿。佛前青灯如豆,映着她憔悴的侧脸,眼角细细的纹路里,蓄满了泪,却始终没有落下。

陈显宗知道后,在母亲房门外跪了整整一夜。六月初的夜,闷热无风,汗水浸透了衣衫,蚊蚋嗡嗡地扰着,膝盖硌在冰冷坚硬的石板上,渐渐失去知觉。他咬着牙,一声不吭。直到天光微亮,周姨娘开门出来,见儿子形容枯槁地跪在那里,终于忍不住,抱住他失声痛哭。

“我的儿……是娘没用……护不住你……”

陈显宗反手抱住母亲颤抖的身子,眼眶酸涩,却流不出泪。他只是将脸埋进母亲带着皂角清香的衣襟里,闷声道:“娘,往后……儿子会让您过上好日子。”

静蕤轩的日子,自此愈发清苦。饭菜常是馊的,送来的冰块总是不够数,化一会儿便只剩一滩温水。下人们见风使舵,伺候得更敷衍,连原先还算忠厚的福安,也时常躲懒不见人影。陈显宗也不斥责,只默默忍着。白日里,他要么在屋里对着几本翻烂了的闲书发呆,要么就溜出府去,在街市上漫无目的地游荡。

他不再去荷花巷,不再寻那些纨绔子弟吃酒赌钱。他开始留意那些往日不屑一顾的角落:茶楼里高谈阔论的士子,酒肆里抱怨粮价的贩夫,甚至蹲在墙根晒太阳的老乞丐,他们口中的只言片语,都让他竖起了耳朵。

他也开始暗中打听萧道煜的消息。

听说卢弘义被判流徙三千里,卢贵妃在宫里哭晕过去,卢家使了金山银海打点,最终改作“监候”,困在府中不得出,形同软禁。又听说张文瑾被革了生员功名,永不叙用,张老爷子气得中风,瘫在床上口不能言,张家门前车马稀落,一派凄凉。

唯有那位萧世子,稳坐北镇抚司,权势日盛。盐案由柳含烟一条人命,牵扯出卢、张两家,又隐隐指向更深处。朝野风声鹤唳,而萧道煜的名字,越发令人闻之色变。连圣上都多有倚重,赐下“代天巡狩”的金牌,准其先斩后奏。

某日,陈显宗在西市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里,听见邻桌几个闲汉唾沫横飞地议论:

“……你们是没瞧见!卢家那公子哥儿,在府里还摆谱呢,喝醉了打伤看守的番子!嘿,当夜萧世子就派人去了,说是‘小惩’——你们猜怎么着?第二天卢公子一条腿就折了!医匠来看,说是‘意外跌伤’!啧啧,北镇抚司的手段,神鬼莫测啊!”

“活该!这些纨绔子弟,平日欺男霸女,如今踢到铁板了吧?”

“要我说,萧世子这是替天行道!只是……也太狠了些。”

“狠?不狠能镇得住那些魑魅魍魉?咱们小老百姓,就盼着多几个这样的人物,杀杀那些权贵的威风!”

茶客们说得眉飞色舞,语气里混杂着敬畏、痛快与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陈显宗坐在角落阴影里,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粗茶,指尖冰凉,心口却滚烫。

他看清了。在这煌煌天日之下,什么勋贵体面、诗礼传家,在绝对的强权与狠厉面前,皆是虚妄。伯府的招牌护不住他,嫡出的身份救不了他,唯有攀附更强的力量,做那强者手中一把趁手的刀,或许才能劈开这庶出的囚笼,挣出一条活路,甚至……攫取一丝翻身的可能。

萧道煜用人,似乎只问“有用无用”,不论出身贵贱。萨林是沙俄流亡的异族悍将,伊凡是家生奴才出身,皆得重用,倚为心腹。自己虽卑贱,却有一桩他们不及的好处——他是这勋贵圈子里的“自己人”,自幼耳濡目染,熟知各家脉络、阴私关节;却又因庶出而被排斥在核心之外,是个尴尬的“边缘人”。这般身份,恰能听到、看到许多嫡系子弟不屑留意、或刻意遮掩的角落。

这个认知,让他既恐惧得浑身发冷,又兴奋得战栗不已。

下定决心那夜,雨下得极大。

豆大的雨点砸在静蕤轩的瓦片上,噼啪作响,如万千战鼓擂动。檐下水线织成密密的帘幕,将小小的院落隔绝成孤岛。陈显宗跪在小佛堂里——这里原是周姨娘礼佛的净室,只容得下一人转身。供着一尊尺余高的白瓷观音,因年久失于香火供奉,菩萨低垂的眉眼上,都蒙了一层薄薄的尘灰。

他对着观音像,端端正正磕了三个头。

不是求保佑,而是告别。告别那个怯懦苟且、只会怨天尤人的庶子,告别对伯府最后一丝可笑的、关于亲情与公正的幻想,也告别心底残存的、属于少年人的柔软与良善。

磕完头,他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块干净的布帕,仔细拂去菩萨面上的尘埃。动作轻柔,神情却漠然。然后,他转身出了佛堂,回到自己冷清的书房。

油灯如豆,照亮书案一角。他打开锁着的抽屉,从最底层取出几样东西:一本揉得发皱的账册抄本,纸张边缘已起了毛边,上面蝇头小楷记着伯府与卢家、张家近两年几笔见不得光的银钱往来,时间、数目、经手人,一笔笔清晰;几张碎纸片,是从父亲书房外间废纸篓里偷偷捡出来的,上面有父亲与心腹幕僚密谈时随手写下的只言片语,涉及对今上某些政令的非议,对几位阁老的不满;还有一卷自己默写下的名单,是往日与那帮纨绔子弟酒酣耳热、吹牛夸口时,他们不经意透露出的各家阴私——谁家老爷子有龙阳之癖,私养小厮;谁家夫人与城外某庵堂的住持有染;谁家为了扩园子,侵吞了族中祭田;谁家暗中与晋商勾连,私贩盐铁……

字迹歪斜,墨色深浅不一,有些地方还涂改过。像他这个人,卑微,杂乱,上不得台面。但此刻在他眼中,这些字句却仿佛淬了毒的匕首,闪着幽冷的光。

他将这些东西用油纸仔细包好,外面又裹了一层防水的蜡布,揣进贴身的怀里。那硬硬的触感抵着心口,让他有种奇异的踏实感。

次日清晨,雨歇天青。陈显宗换上了箱底最体面的一件衣裳——八成新的雨过天青色直裰,领口袖边绣着同色暗纹,浆洗得挺括。对镜整理衣冠时,他盯着镜中那张尚存几分青涩、眼底却已凝了寒霜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他转身出门,没有去向周姨娘请安,也没有惊动任何下人。

北镇抚司衙门位于皇城西侧,朱漆大门,檐牙高啄,门前一对石狴犴狰狞怒目,肃杀之气扑面而来。陈显宗在街对面徘徊了整整两个时辰。看着官吏进出,看着黑鳞卫押解犯人路过,看着那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黑沉沉的大门。六月的阳光渐渐变得灼热,晒得他后背渗出细汗,手心却一片冰凉。

终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背脊,朝着那对狴犴石像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守门的番子认出了他——上次就是他来领人的。那番子眼神里掠过一丝讥诮,却并未阻拦,只懒懒抬了抬下巴,示意他进去。想必,已得了吩咐。

还是那间刑房。只是此番没有阴森可怖的刑具陈列,房中只萧道煜一人。他斜倚在窗边一张矮榻上,身上随意披着件玄色暗云纹的常服,长发未束,如墨瀑般散在肩头,手中正把玩着一枚赤玉扳指。窗外一树新绿,在初夏的微风里轻轻摇曳,却反衬得室内愈发幽暗寂静。

陈显宗踏入房中,反手轻轻掩上门。然后,他噗通一声,双膝跪地,将怀中那个油纸包双手举过头顶,喉头干涩得发紧,声音因竭力压抑颤抖而显得有些怪异:

“小人陈显宗,冒死求见世子爷……有些……有些微末消息,或对爷有用。”

萧道煜没回头,目光仍落在窗外那截绿枝上,只懒懒道:“讲。”

陈显宗便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将从怀中取出的东西一一摊开,然后,开始讲述。声音起初抖得厉害,断断续续,词不达意。但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将那些隐秘一桩桩、一件件道来。伯府与卢家合股,借漕运之便私贩江南绸缎,如何偷漏税银;父亲对今上重用寒门、打压勋旧的私下怨言,具体在何时何地,与何人所说;那张名单上的各家阴私,依据何在,何人可能知晓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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