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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3页)

说到伯府那本真假账目时,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补充道:“……账目有两本,明账在账房,记得皆是寻常开销。真本……在父亲书房,第三排书架,那套《贞观政要》的函套夹层里。用黄绫包着。”

说完最后一句,他伏地不动,维持着跪拜的姿势。额头贴着地面,能清晰感受到石板的冰冷粗糙,也能听见自己胸腔里如擂鼓般狂跳的心,以及窗外偶尔传来的、远处街市的喧嚣。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每一息的流逝,都漫长如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片刻,也许有一炷香。榻上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真切的嗤笑。

“倒是个知趣的。”

陈显宗浑身一颤,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逆着窗外投进来的、明亮的天光,萧道煜不知何时已转过身,正看着他。那双琥珀金色的眼瞳,在昏暗的室内流转着妖异的光泽,像深潭底沉寂千年的宝石,此刻正落在他脸上。那目光依旧冷,没有温度,却不再有上次在刑房里那般纯粹的漠视与厌烦。而是带着一种评估,一种审视,一种掂量货物价值的专注,甚至……在那金瞳深处,似乎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近乎兴味的东西。

“北镇抚司,”世子爷的声音依旧慵懒,指尖那枚赤玉扳指慢悠悠转了个圈,“还缺个跑腿递话、听风探信的。平日里不需点卯,有差事时自会寻你。”他顿了顿,金瞳微眯,“你若不怕死,不怕脏了手,不怕将来事发,第一个被推出去顶罪……明日辰时,便来衙门寻伊佥事点个卯罢。”

“谢、谢世子爷恩典!”陈显宗猛地磕下头去,额角重重撞在冰冷的地面上,“砰”的一声闷响,他却感觉不到疼。一股滚烫的、近乎野蛮的狂喜,如火山岩浆般冲垮了心中所有堤坝,瞬间淹没了恐惧、屈辱和不安。他磕了又磕,直到萧道煜不耐地挥了挥衣袖,才恍然停住,踉跄着站起身,因跪得久了,腿脚酸麻,几乎站立不稳。他倒退着,一步一步退出刑房,眼睛始终不敢离开榻上那道玄色的身影,直到背脊触到冰冷的门板。

拉开房门,他闪身出去,反手将门轻轻掩上。隔绝了那道如有实质的目光,他才敢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里衣,紧贴着皮肤,冰凉粘腻。可他顾不得这些,只是抬手,用力按了按胸口——那里,心脏仍在疯狂跳动,却不再是恐惧的鼓噪,而是一种近乎新生的悸动。

踏出北镇抚司那对狴犴石像投下的阴影时,天光正盛。六月的阳光刺得他微微眯起了眼,深深吸了一口空气——里面混杂着尘土、车马扬起的烟尘、远处食摊传来的食物气息,市井街巷,活生生的味道。这气味,比伯府里熏了二十年的、死气沉沉的檀香,不知鲜活了多少倍。

他知道,从此便是另一条路了。布满荆棘,险象环生,或许永远只能行走在阴影里,永无出头之日。但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再不必仰人鼻息,看人脸色,不必因“庶出”二字,便被钉死在尘埃里,任人践踏。

从今往后,永安伯府的三爷陈显宗,便是北镇抚司衙署里一个不见于名册的、特殊的存在了。

此后月余,陈显宗果真成了北镇抚司一枚不起眼的暗钉。

他没有萨林那般悍勇绝伦的武艺,能于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也无伊凡那般缜密如发的心机,能在各方势力间周旋游走;甚至不如寻常黑鳞卫番子精熟刑讯缉拿、跟踪暗杀。但他渐渐发现,自己确有一桩旁人不及的用处。

他能轻而易举混迹于那些尚未被这场风波彻底波及的勋贵子弟的酒局赌桌,听他们酒后吐露的真言,看他们眉宇间掩不住的焦虑。他能听懂那些绵里藏针的家常闲话,分辨出哪一句是炫耀,哪一句是试探,哪一句底下藏着致命的把柄。他甚至能从伯府里那些丫鬟、小厮、婆子的抱怨闲谈里,拼凑出各房夫人、姨娘们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这些内宅阴私可能牵扯到的外间势力。

他成了萧道煜安插在这日渐风声鹤唳的旧勋贵圈子里的一只“耳朵”,一只“眼睛”。不起眼,卑微,却自有其不可替代的用处。

他比任何人都更卖力,更像抓住救命稻草的溺水者。递送消息总抢在最前,哪怕深更半夜;打探风声常彻夜不眠,混迹于茶楼酒肆,与三教九流搭话;对伊凡传达的、萧道煜的任何指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甚至主动去揣摩、去钻营,竭力想做得更多、更好。他知道自己无路可退,身后是庶子的万丈深渊,眼前唯有这根看似冰冷无情、却足够粗壮有力的“大腿”。唯有死死抱住,抓牢,才能在这吃人的世道里,挣得一块立足之地,甚至……有朝一日,能让那些曾将他视如敝履、踩在脚下的人,也尝尝被迫仰视的滋味。

静蕤轩的周姨娘,最先察觉儿子的变化。

人依旧是那个人,依旧沉默寡言,早出晚归。但眼神不一样了。往日那双眼睛里总是涣散的、怯懦的,带着对周遭一切的茫然与逃避。如今那眼底却凝着一股子冷硬的劲儿,像被寒冰淬过的铁,沉静,锋利,偶尔掠过时,竟让她这个做母亲的,心头微微一悸。

月例银子又开始按时交回她手中,虽不多,却再不是从前那般伸手索取、甚至偷偷变卖她首饰的模样。她问儿子在忙什么,陈显宗只含糊道:“寻了些门路,替人跑腿办事,挣些辛苦钱。”再问,便不说了。

周姨娘对着佛堂里那尊拭净了尘埃的观音像,默默诵经的时间更长了。她求佛祖保佑这苦命的孩子,莫要因一时困顿,走上更险的歧路。可看着儿子日渐挺直的背脊,眼中越来越盛的暗火,她又隐约觉得,那条路,或许早已不是她能劝阻的了。

而伯府里的其他人,包括永安伯陈敬元与王夫人,只觉这庶子愈发阴郁孤僻,整日不见人影,却也乐得清静,眼不见心不烦。唯有嫡兄陈显祖,某次家宴上,见陈显宗安静坐在末席,默默吃饭,忽然开口,语气半是玩笑半是探究:

“三弟近日忙些什么?总不见人影。听门房说,时常深夜方归。”

席间微微一静。众人都看向陈显宗。

陈显宗正夹起一箸糟鹌鹑,闻言手顿了顿,抬眼,看向主位上的父亲和嫡兄,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谄媚的、却让人看不出真切情绪的笑:

“不过是……在外面寻些旁门左道的营生,混口饭吃,免得总拖累家里。不比大哥,光风霁月,前途无量。”

陈显祖皱了皱眉。他觉得三弟这笑容有些刺眼,那语气也听着古怪,却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见他如此“识趣”地自承“旁门左道”、“混饭吃”,倒也不好再深究下去,只淡淡“嗯”了一声,转开了话题。

席间丝竹声又起,觥筹交错,言笑晏晏。将这微不足道的插曲,淹没在勋贵之家永恒的、浮于表面的繁华与祥和里。

无人知晓,他们眼中那个不成器、可有可无的庶子,已悄然挣破那层锦绣编织的、令人窒息的囚笼,踏入了一片更为幽深诡谲、杀机四伏的天地。在那里,他是棋子,是工具,是暗钉,是无数卑微信仰与毒辣野心的混合体。他屏着呼吸,踮着脚尖,开始学习在阴影中行走,在刀尖上舞蹈。

而这场棋局高坐云端的执子者,此刻正于北镇抚司后衙的高阁之上,凭窗远眺。暮色四合,将京城万千屋宇染成一片沉郁的黛青。

萧道煜金瞳映着天际最后一抹残霞,流光潋滟深处,掠过一丝冰凉玩味的弧度。

“伊凡。”

“臣在。”阴影中,伊凡悄无声息地现身,月白锦衣纤尘不染。

“陈显宗今日递来的消息,关于永昌侯府那些陈年旧债……”萧道煜声音轻缓,“你去核实一番。若属实……”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伊凡躬身:“臣明白。”他稍作迟疑,又道,“只是……世子,此人可用,却不可信。庶子心性,最易反复,今日能卖父族,他日……”

“本世子知道。”萧道煜打断他,目光依旧投向窗外沉沉暮色,唇角那丝弧度却加深了些,“正因如此,用起来才不必顾忌。且看看……这枚自以为聪明的棋子,究竟能走到哪一步,又能……掀起多大风浪。”

伊凡垂首,不再多言,悄然退入阴影。

窗外,暮云彻底吞没了最后的天光,六月的暖风掠过屋脊,带着白日残留的燥热,却也预示着一场夏夜骤雨将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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