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光扫过席间,那些官员商贾脸上堆着的、千篇一律的谄媚笑容;掠过舞姬们竭力展现的、空洞的妖娆;最后,落在窗外沉沉夜色,和倒映在漆黑湖面上、支离破碎的灯火光影,以及湖边荷丛中闪烁的点点萤火。
这扬州,这沁芳园,表面是锦绣繁华,诗词风月。内里,只怕比北镇抚司的诏狱,更加污浊不堪,暗藏杀机,连夏夜的凉风都吹不散那腻人的腐气。
她按了按又开始隐隐作痛的小腹,对身后的萨林低语一句:“我倦了。”
萨林会意,上前一步,沉声道:“世子车马劳顿,需早些安歇。诸位,今夜便到此罢。”
沈济川忙起身,丝袍后背已湿了一片:“下官早已为大人备好清净院落,就在园中‘竹漪轩’,临水通风,一应物品俱全,大人尽可安心歇息。”
萧道煜微微颔首,不再多言,由萨林搀扶着起身离席。伊凡紧随其后。
走出水阁,夜风裹着湿热的水汽扑面而来,吹散了方才室内甜腻的香气与酒气,却并未带来多少清凉,反而更觉闷滞。萧道煜深吸一口温热的空气,抬头望了望漆黑的天幕,几颗星子黯淡无光。
“萨林。”
“在。”
“今夜……怕是不太平。”萧道煜声音极轻,几乎消散在风里,“警醒些。”
萨林绿眸中凶光一闪,重重点头:“世子放心。”
伊凡在身后听着,垂下的眼睫掩盖了眸中复杂的思绪。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冰凉的物件——那是一把特制的、细如牛毛的铜钥匙。白日里,他趁沈济川率众迎接钦差、府中守备略有松懈时,已暗中探过外书房,一无所获。真正的暗账,恐怕藏在更隐秘、更意想不到的地方。
他的目光,投向园子深处,那片属于内宅的、灯火更为密集的楼阁。夏夜悠长,正是行动的好时候,却也危机四伏。
夜,还很长。
竹漪轩位于沁芳园东南角,相对独立,以一片潇潇竹林与园中主要建筑相隔,环境清幽。小院三楹,陈设雅致,熏着清淡的荷香,门窗大开,夜风穿堂而过。萨林亲自检查了各处门窗、角落,又令带来的黑鳞卫在院外暗处布下岗哨,方才稍稍安心。
萧道煜只着素白中衣,靠在内室的竹榻上。烛光下,她面色疲惫,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手指无意识地按着小腹。斐兰度的药散似乎效力正在减退,那沉坠的痛感又丝丝缕缕地泛上来,搅得人心神不宁。夏夜的闷热让她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世子,可要传随行太医?”萨林见她神色不佳,低声问道。
“不必。”萧道煜摇头,声音有些虚弱,“斐兰度的药,旁人看了也无用。”她顿了顿,抬手用丝帕拭了拭额角的汗,“伊凡呢?”
“伊佥事说去查看园中路径与守卫布置,以便应对。”萨林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不满。他始终觉得伊凡心思太过活络,难以完全信任。
萧道煜“嗯”了一声,未再多言。她自然知道伊凡去做什么。暗账……那是扳倒沈济川、乃至牵扯出更多人的关键。沈济川老奸巨猾,必定藏得极隐秘。伊凡擅长此道,由他去探,再合适不过。只是……这沁芳园毕竟不是京城,龙潭虎穴,步步惊心。夏夜虽长,却也短暂。
正思忖间,窗外传来极轻微的“叩叩”声,三长两短,混在竹林沙沙声中,几不可闻。
萨林瞬间警觉,手按刀柄。萧道煜却抬了抬手,示意他稍安。
窗户被无声推开一条缝,伊凡如一片羽毛般飘了进来,落地无声。他月白锦衣的下摆沾了些许泥水和草屑,发丝也被夜露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额角,平添几分狼狈,眼神却亮得惊人,在闷热的夏夜里像两点寒星。
“如何?”萧道煜问,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伊凡快步上前,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带着喘息:“外书房、账房、乃至沈济川日常起居的正院,臣皆已暗中探过,皆有机关暗格,但所藏不过是些寻常金银、田契房契,并无那本要紧的暗账。”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芒,汗水顺着鬓角滑落,“不过……臣在探正院时,偶然听到两个值夜摇扇纳凉的婆子嘀咕,说五姨娘这两日心神不宁,夜里总惊醒,还让心腹丫鬟将一匣子‘要紧东西’从床底暗格里取出,贴身放着才敢睡,说是天热燥得人心慌。”
“五姨娘?”萧道煜金瞳微眯,竹榻边冰盆散发的凉气似乎都凝住了。
“是。沈济川最宠爱的妾室,原是扬州瘦马,以色艺双绝闻名,三年前被沈济川重金纳进府中,独居西边的‘锦瑟院’。据说此女性情孤傲,不爱与府中其他女眷往来,沈济川却对她言听计从,多有赏赐。”伊凡补充道,气息稍平,“臣怀疑,那暗账……或许不在沈济川自己手中,而是交给了这位最得宠、也最不易惹人注意的五姨娘保管。夏日炎炎,内院女眷处,搜查起来反倒不易。”
“锦瑟院……”萧道煜指尖轻叩竹榻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守卫如何?”
“比外书房松懈,但内院自有粗使婆子和丫鬟值守。且……”伊凡迟疑了一下,擦去鼻尖的汗珠,“沈济川今夜虽在涵虚堂宴饮,但难保不会中途去锦瑟院纳凉歇息。臣方才回来时,见有丫鬟提着食盒往西边去,似是送冰镇酸梅汤。”
时间紧迫,风险极大。夏夜闷热,人心浮躁,守卫也可能松懈,是机会,却也容易生出意外。
萧道煜沉默片刻,看向伊凡,金瞳在烛光下深不见底:“你有几分把握?”
伊凡抬头,对上世子的目光,那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眸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狂热的决绝,映着烛火:“七分。若那东西真在五姨娘贴身之处,臣有法子让她‘主动’拿出来。只是……”他看了一眼萨林,汗水浸湿的衣衫贴在身上,“需要有人在外制造些许动静,引开可能巡视的护院,并且,万一事败,需有接应。夏夜园中纳凉人多,需格外小心。”
萨林眉头紧锁,显然不赞同如此冒险。但萧道煜已做了决定。
“萨林,你带两个身手最好的,在锦瑟院外围策应,听伊凡信号行事。若遇阻拦,不必留情,但尽量莫惊动太多人,夏夜园中行走纳凉者众,须干净利落。”萧道煜声音冷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伊凡,你去。记住,我要的是账本原件,若不能得手……便毁了它,绝不能落入他人之手,或让沈济川察觉我们已经盯上。”
“臣明白。”伊凡躬身,眼中光芒更盛,汗湿的脊背挺直。他需要这份信任,更需要这份功劳,来稳固自己在世子心中的地位,压制萨林。
“小心。”萧道煜最后看了他一眼,吐出两个字,在闷热的夏夜里显得格外清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