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了……就快到那片茂密的冬青树丛了……进了树丛,就有机会……
就在他指尖即将触到最近一丛冬青冰凉湿滑的叶片时,一道火把的光猛地从侧面扫了过来,照亮了他身后泥地上拖出的长长水痕和压倒的草叶!
“这边有动静!地上有水迹!”一个眼尖的护院发现了异常,指着冬青丛方向喊道。
伊凡心一沉,知道自己暴露了。他不再隐藏,猛地从地上一跃而起,拼尽最后力气,带着一身泥水,朝着冬青树丛深处冲去!扯动了伤口,鲜血再次涌出。
“在这里!他没死!往树林跑了!”
“追!放箭!”
箭矢再次破空,在闷热的空气中发出嘶鸣。伊凡只觉得右腿一麻,一股大力传来,整个人向前扑倒,压倒了一片杂草。一支弩箭穿透了他的小腿肌肉,钉在地上,箭羽颤动。
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温热的血迅速流出,混着泥水。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见七八个持刀护院已从四面围了上来,火把的光照得他无所遁形,脸上涂抹的深色油彩在汗水、泥水和血污下剥落,露出原本苍白的肤色,显得有些诡异。
完了吗?
这个念头刚起,冬青树丛深处骤然传来数声凄厉短促的惨叫,以及利刃割破皮肉的闷响!
围攻伊凡的护院们一惊,下意识回头。只见黑暗的树丛中,仿佛有鬼魅出没,几道黑影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穿梭,比夏夜最敏捷的蝙蝠还要快,所过之处,试图拦截他们的护院纷纷倒地,甚至看不清是如何被击杀的,只有血光在火把下一闪而逝。
是萨林!伊凡心头一松,几乎脱力,汗水、血水、泥水模糊了视线。
萨林带着两名最精锐的黑鳞卫,如猛虎出闸,又如夏夜突如其来的暴风,刀光闪过,必见血光。他们出手狠辣,毫不留情,利用树木阴影和对方惊慌的瞬间,瞬间将围住伊凡的护院杀散,留下一地尸体和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夏夜草木的气息,令人作呕。
萨林冲到伊凡身边,瞥见他肩腿的伤、惨白的脸色和浑身的狼狈,皱了皱眉,却未多言,一把将他扛起,像扛一袋货物,低喝一声:“走!”声音压过渐渐微弱的哀嚎和远处传来的更多脚步声。
两名黑鳞卫断后,刀锋滴血。萨林扛着伊凡,身形依旧快如闪电,在草木丛中几个转折,利用对地形的熟悉,便甩开了追兵,朝着竹漪轩的方向疾奔。夏夜的闷热似乎对他们毫无影响,只有冰冷的杀意。
回到竹漪轩时,萧道煜已披着一件薄衫站在廊下。雨早已停了,但暑热未消,她面色在廊檐灯笼的光下,白得近乎透明,额角有细微的汗珠。见萨林扛着受伤泥泞的伊凡回来,金瞳一凝,在昏暗光线下如寒星。
“如何?”
萨林将伊凡放在廊下的竹制美人靠上,动作算不上轻柔。伊凡闷哼一声。萨林沉声道:“惊动了沈济川,伊佥事受伤不轻,但追兵已暂时甩脱。园内正在大肆搜查,很快会循着血迹找到这里。杀了七人。”
伊凡忍着剧痛和眩晕,急促喘息道,声音嘶哑:“世子……暗账……确实在五姨娘处……紫檀木匣……臣劈开了匣子,看到了账册模样……但未能取出……沈济川已察觉……必定加强防范……”
萧道煜脸色未变,只眼中寒光更盛,仿佛能将夏夜的闷热都冻结。她快步走到伊凡身边,蹲下身,不顾伊凡满身的泥污血污,低头仔细查看他的伤势。肩头刀伤皮肉翻卷,被池水浸泡后边缘发白;小腿的箭伤更为严重,箭头深入肌肉,周围红肿,鲜血汩汩流出,混着黑褐色的泥水。
“萨林,取金疮药、烧酒、干净布条和热水。”萧道煜声音冷静得不带一丝波澜,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伊凡,忍着点。”
她亲自俯身,握住那支弩箭的箭杆,手指稳定,没有丝毫颤抖。伊凡疼得浑身剧烈一颤,咬紧了下唇,几乎将嘴唇咬破,额上冷汗如瀑,与血水泥污混在一起。
萧道煜手上用力,稳而快,“噗”一声,将箭矢猛地拔出!带出一蓬鲜血和些许碎肉。伊凡闷哼一声,眼前彻底黑了一瞬,几乎晕厥过去,全靠意志力撑着。萧道煜动作不停,迅速用萨林递上的、烈性的烧酒冲洗伤口,伊凡疼得肌肉痉挛,却死死忍住没叫出声。然后萧道煜将大量药粉倒在狰狞的伤口上,用干净布条紧紧包扎,手法熟练。
她的手指冰凉,与伊凡滚烫的皮肤形成鲜明对比,动作却稳定而迅速,仿佛在处理一件寻常公务。伊凡在剧痛与恍惚中,感觉到那冰冷指尖偶尔触碰到自己小腿的皮肤,带来一丝异样的、令人战栗的触感,混杂着烧酒的刺痛和药粉的清凉。他努力抬眼,视线模糊,只能看到世子近在咫尺的、专注而苍白的侧脸,垂下的眼睫,和高挺鼻梁上细微的汗珠,那双金瞳在昏暗摇曳的灯笼光线下,美得惊心动魄,也冷得令人心悸,仿佛能看透一切血肉与伪装。
“沈济川很快会来。”包扎完毕,萧道煜直起身,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冽,仿佛刚才那一丝细微的波动从未存在。她接过萨林递上的湿布,擦了擦手上沾的血污。“萨林,准备一下。伊凡,”她看向勉强支撑着坐起的伊凡,“你留在内室,无论外面发生什么,不要出来,莫要留下更多痕迹。”
“世子,臣……”伊凡挣扎着想说什么,失血和疼痛让他声音虚弱。
“这是命令。”萧道煜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带着夏夜也化不开的寒意。她转身,对萨林道,目光投向锦瑟院方向那片愈加喧腾的灯火:“去请沈大人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萨林领命,眼中凶光未褪,大步而去。
萧道煜走回廊下,负手而立,望向锦瑟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声鼎沸,混乱尚未平息,惊起了满园的夏虫,鸣叫声都似乎带上了惊惶。
雨早已停了。夜空如被水洗过的黑缎,露出一弯下弦月,清辉冷冷地洒落在湿漉漉、乱糟糟的园子里,映出一地破碎凌乱的光影、血迹和踩倒的花草。荷风送来的不再是清香,而是隐约的血腥与骚动。
暗账虽未得手,但已打草惊蛇,并且确认了所在。沈济川此刻必定如同惊弓之鸟,那本要命的账册,她还会放心留在府中吗?还是会连夜转移?夏日衣薄,难以隐藏,他又会如何处置知晓秘密的五姨娘?
今夜之后,这场博弈,将从暗处,逐渐转向明面。温柔的夏夜面纱已被彻底撕破,露出下面狰狞的爪牙。
真正的较量,才刚刚开始。而扬州城这潭被烈日曝晒的深水,已被她这枚投入的石子,激起了第一圈致命而滚烫的涟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