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一声脆响,坚硬的木匣竟被劈开一道裂缝,里面一叠纸页露出边角!
“不——!”五姨娘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恢复了些许神智,扑上去想护住匣子,纱衣凌乱。
伊凡毫不恋战,一击得手,立刻抽身后退,顺手抄起妆台上一面沉重的鎏金铜镜,狠狠砸向扑上来的沈济川面门!铜镜在烛光下划出一道亮光。
沈济川本能地偏头躲闪,铜镜擦着他耳朵飞过,砸在门框上,发出巨响,碎裂开来。
趁此间隙,伊凡身形如烟,已从方才进来的窗口翻出,纵身跃下!闷热的夜风扑面。
“追!给我追!格杀勿论!”沈济川气急败坏地怒吼,自己也冲到窗边,胖脸上汗水涔涔。只见那深色身影在夜色中几个起落,已没入芭蕉与石榴树的阴影深处,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晃动的枝叶。
他回过头,看向瘫坐在竹席上、抱着破裂木匣瑟瑟发抖、钗环凌乱的五姨娘,眼中闪过惊疑、暴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在烛光下扭曲。
那匣子里的东西……绝不能泄露!这闷热的夏夜,竟让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意。
“老爷……”五姨娘泪眼婆娑,怀中匣子裂开处,隐约可见里面并非金银珠宝,而是一叠叠账册似的纸页,有些已因方才一击而破损。
沈济川脸色铁青,上前一把夺过匣子,打开粗略一看,见里面账册虽有破损,但大致完好,关键页码似未缺失,心下稍安,随即,无边的怒火与被窥破秘密的恐慌涌上心头,在这暑热夜里如同烈火烹油。
“贱人!”他反手一掌掴在五姨娘脸上,将她打得歪倒在竹席上,纱衣滑落肩头,“谁让你把它拿出来的?!谁?!这么热的天,抱在怀里,是怕别人不知道吗?!”
五姨娘捂着脸,无声流泪,眼中尽是绝望,汗水与泪水混在一起。兰儿早已吓呆,跪在一旁瑟瑟发抖。
沈济川不再看她,紧紧抱着匣子,对闻声赶来的护院头目嘶声命令,声音因激动和燥热而嘶哑:“关闭园门!封锁所有出口!搜!一寸一寸地搜!一定要把那个穿深色衣服的贼子给我揪出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沁芳园,瞬间从笙歌纳凉的温柔乡变成了沸腾的修罗场。灯笼火把次第亮起,照得园中亮如白昼,惊飞更多夜鸟,呼喝声、奔跑声、兵刃出鞘声、犬吠声,混杂在夏夜依旧喧嚣的蛙鸣蝉噪中,惊破了扬州城西这个本该沉醉于夜风荷香的夜晚。
伊凡在园中草木阴影里疾奔。
汗水早已浸透全身,与肩头伤口渗出的血水混在一起,火辣辣的疼。脚下是湿滑的青苔、松软的泥土和疯长的杂草,几次让他险些滑倒。身后追兵的呼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火把的光亮穿透浓密的枝叶和闷热的夜雾,在他身后晃动,照亮他逃亡的路径。蚊虫嗡嗡地围着他受伤流血的地方。
他左肩传来一阵阵剧痛——方才跃下窗口时,被一个反应极快的护院掷出的飞镖擦过,虽未伤及筋骨,但皮肉翻卷,鲜血不断涌出,在深色夜行衣上洇开更大一片深色。闷热让伤口更易腐烂,疼痛加剧。
不能回竹漪轩!会连累世子!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伊凡咬紧牙关,改变方向,朝着与竹漪轩相反的、园子更深处、更偏僻的角落奔去。那里有一片小小的荷花池,此时正是荷叶田田、荷花初绽的时候,池边有一座半废弃的、用来夏日观荷纳凉的水榭。
他需要制造一个“已逃离”或“已死亡”的假象,为世子争取时间,也为自己寻找脱身之机。夏夜池塘,或许能利用。
追兵已近在咫尺,火把的光已经能照见他踉跄的背影。伊凡闪身躲入水榭残破的、爬满藤蔓的廊柱后,背靠冰凉潮湿的木柱,急促地喘息,汗水如雨下。他撕下一片衣襟,草草包扎肩头的伤口,闷热让鲜血难以迅速凝结。同时迅速观察四周环境。
池塘不大,借着月光和远处火把的光,可见荷叶密密层层,荷花在夜色中宛如盏盏白灯。水应该不深,但淤泥甚厚。夏夜池塘的水并不寒冷,甚至可能是温的,但浸泡伤口绝非好事。更重要的是……
他目光落在水榭角落一堆废弃的杂物上,那里有几块破裂的假山石,还有一截不知道用来做什么的、裹着油布的粗木桩,可能是维修水榭剩下的材料。
一个冒险的计划在脑中成形。
追兵的火把光亮已照进水榭,惊起了栖息在梁上的蝙蝠,扑棱棱乱飞。“在那边!”“围住!”
伊凡深吸一口闷热腥甜的空气,猛地从藏身处冲出,朝着荷叶最茂密的池塘方向狂奔!故意弄出很大的声响。
“在那里!”
“放箭!”
几支弩箭破空而来,钉在他身后的木柱上、荷叶上,笃笃作响,惊得池中青蛙扑通跳水。伊凡冲到池塘边,毫不犹豫,纵身跃下!故意选择了一处荷叶稀疏、水声明显的地方。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在火把光下泛着亮光。
“他中箭了!跳池了!”
“下去几个人捞!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小心水蛇!”
几个会水的护院脱了外衣,骂骂咧咧地跳入温吞吞的、满是淤泥味的池水中搜寻,搅得荷叶哗啦啦响。其余人则举着火把,沿着池塘边仔细查看,防止对方从别处上岸,惊扰了荷丛中夜栖的水鸟,嘎嘎乱叫。
混乱中,谁也没有注意到,水榭那堆杂物旁,一道湿漉漉的、贴着地面爬行的黑影,正悄无声息地向着水榭另一侧草木更深的阴影移动。那黑影移动得极慢,几乎与黑暗和摇曳的草木阴影融为一体,借着追兵注意力集中在池塘中央的时机。
伊凡屏住呼吸,温热的池水浸透了衣衫,加重了负担,肩头和腿上的伤口浸泡后更是疼得钻心,还有水蛭可能附上的危险。他方才跃下时,看准了位置,直接潜到那截裹着油布的粗木桩旁,将其奋力推向池塘中央,制造出落水者挣扎扑腾、最终沉没的假象,自己则趁机借着杂物、荷叶根茎和夜色的掩护,从水榭另一侧悄悄爬上岸,身上沾满了淤泥和水草。
此刻,他每移动一寸,都需耗费极大的意志力。不能出声,不能留下明显的水渍痕迹,幸好夏日泥土湿润,水迹很快渗入。夜风微弱,但足以吹动草木掩盖他的行迹。追兵就在不远处,火把的光不时扫过,蚊虫在他耳边嗡嗡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