令牌、庶弟、白莲教、沂州劫囚……这些散落的线索,如同暗流下的漩涡,正在缓缓汇聚,酝酿着一场可能席卷而来的、更大的风暴。而她这秘密身份,在这风暴眼中,又能隐藏多久?
伊凡被安置在北镇抚司后院一间僻静的厢房里。此处原是值夜官吏的歇息之所,陈设简单,但胜在清净暖和。斐兰度亲自开了方子,命人煎了药,又留下一个手脚麻利的小药童照看。
萧道煜推门进去时,一股浓重的药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屋内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暗。伊凡半靠在床头,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唇色淡得几乎看不见,唯有那双总是低垂温顺的眼睛,在听到门响时抬起,望向门口,眼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波动。
“世子……”他挣扎着想坐起,牵动了背后的伤口,顿时疼得额角冒汗,闷哼一声。
“躺着。”萧道煜快步走到床边,抬手虚按了一下。她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目光落在伊凡毫无血色的脸上,又移向他被厚被覆盖、仍能看出身形异常单薄的肩背。“感觉如何?”
“谢世子关心……臣……无碍。”伊凡声音沙哑虚弱,每说几个字便要停顿喘息,“只是……给世子添麻烦了。”
“是我该谢你。”萧道煜语气平静,“若非你,那一刀落在我身上,后果不堪设想。”她的话里带着双重意味——那一刀不仅危及性命,更可能暴露她竭力隐藏的秘密。
伊凡轻轻摇头,眼神复杂地看着萧道煜:“臣职责所在……只是,未能护住沈济川,让白莲教劫了去……是臣无能。”
提到白莲教,萧道煜眼神微凝。她从袖中取出那枚火焰令牌,放在床边:“认得这个吗?”
伊凡目光落在令牌上,瞳孔骤然收缩!他伸出手,指尖微微颤抖,似乎想去触碰那朵妖异的火焰莲花,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良久,他才缓缓收回手,低声道:“白莲教……火焰令。持此令者,可号令一方教众,非核心人物不可得。”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这令牌……似乎比寻常所见,更旧些。”
“你也看出来了。”萧道煜收起令牌,“萨林说,这令牌的形制颇古,像是……十数年前白莲教鼎盛时期所用的式样。”
十数年前……正是那个庶弟“夭折”的大致时间。
伊凡何等机敏,立刻听出了弦外之音。他抬眼看向萧道煜,眼中带着询问。
萧道煜却没有继续说下去,转而问道:“你醒来后,可曾听下面人说起,从沈济川府中查抄的物品,清点得如何了?”
沈济川虽被劫走,但其家产抄没之事并未停止。黑鳞卫和户部、刑部派员共同清点,已持续多日。那些金银珠宝、田产地契自不必说,还有大量往来书信、私人文书、乃至一些见不得光的私密物件,都需要逐一登记造册,甄别筛选。
伊凡主管北镇抚司刑名案卷,对这些流程最是熟悉。他想了想,道:“按例,贵重财物由户部登记入库,寻常物件变卖充公。文书信函等,需由北镇抚司与刑部共同审阅,凡涉及机要或可能关联他案的,需单独剔出,另行处置。这几日……臣未能视事,不知进展如何。”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佥事,却重伤卧床,权柄难免旁落,尤其萨林此刻必定全面接手了他的事务。
萧道煜看出他的心思,淡淡道:“你好生养伤,那些琐事,萨林会处理。待你痊愈,自有更重要的差事交给你。”
这话既是安抚,也是承诺。伊凡心头微暖,垂首道:“臣明白。”
“不过,”萧道煜话锋一转,“查抄之物中,若发现任何与白莲教相关的蛛丝马迹,无论巨细,立刻报我。”
“是。”伊凡应道,眼中闪过一丝思索,“世子是怀疑……沈济川与白莲教也有勾结?”
“未必是勾结。”萧道煜目光幽深,“但白莲教冒险劫他,总要有理由。或许,他知道些什么……或者,他手里有白莲教想要的东西。”
两人又说了几句,萧道煜见伊凡面露疲色,便让他好生休息,起身离开。
走出厢房,月色被薄云遮掩,庭院深深。萧道煜站在廊下,望着院中那株老槐,枝头叶片已黄了大半,在夜风中簌簌作响,偶有几片飘零落下。
她召来一名心腹番子,低声吩咐:“去查抄物品的库房,告诉当值的,将所有从沈济川府中搜出的、非金银珠宝类的零碎物件,尤其是看似不起眼、可能与江湖帮派、民间邪教相关的东西,单独整理出来,晚些时候……我亲自去看。”
“是。”
夜色,悄然浓重。
戌时三刻,北镇抚司地下密库。
此处位于衙署最深处,深入地下,以青石垒砌,坚不可摧,仅有少数几个心腹知晓具体位置和开启方法。库内阴冷干燥,常年点着长明灯,光线昏黄,映照着堆积如山的箱笼、木匣。空气里弥漫着尘土、旧纸和淡淡霉味。
萧道煜披着一件黑色斗篷,由萨林引着,步入库中。几名当值的黑鳞卫肃立两侧,见礼后无声退至门口守卫。
“按世子的吩咐,已将可疑之物单独归置在此处。”萨林引着萧道煜走到库房一角。这里摆着几张长条木案,上面分门别类放着许多物件:泛黄的信札、账册残页、破损的玉佩、锈蚀的刀剑、甚至还有一些奇形怪状的木雕、石符。
大多是些不起眼的“垃圾”,若非特意吩咐,可能在清点时就当作无用之物丢弃或毁掉了。
萧道煜走到案前,目光缓缓扫过。她并未亲自动手翻检,而是对萨林道:“仔细看看,可有与白莲教相关的印记、符号、文字,或者……与这枚令牌质地、工艺相似的东西。”她再次取出那枚火焰令牌,放在案上作为参照。
萨林应了一声,开始一件件仔细查看。他虽非心思细密如伊凡,但胜在经验丰富,眼光毒辣,尤其对兵刃、江湖物件颇有见识。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油灯灯花偶尔爆开,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萧道煜负手而立,耐心等待着。地下寒气森森,即使披着斗篷,也能感到那股子阴冷往骨头缝里钻。她微微蹙眉,身形却依旧挺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