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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第2页)

永熙帝看着她伏低的脊背,良久,才道:“起来罢。你是个聪明人,朕相信你懂。”他起身,走到多宝格前,拿起一尊白玉送子观音——正是卢家前几日才进贡的,把玩着,“这观音雕得不错,慈眉善目的。可惜啊,世上有些人,拜了一辈子佛,却从不行善积德。”

他将观音放回原处,转身:“朕还有折子要批,你歇着罢。”

“臣妾恭送皇上。”

直到皇帝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卢贵妃才瘫软在地,浑身冷汗涔涔。春莺急忙来扶,却见她袖中滑出一封皱巴巴的信,落在地上。

“娘娘……”

卢贵妃盯着那封信,忽然惨笑一声:“烧了罢。”

“那卢夫人……”

“告诉她,”卢月柔闭上眼,两行清泪滑落,“本宫……无能为力。”

乾清宫,早朝方散,余威犹在。

殿内金砖墁地,光可鉴人,蟠龙金柱高耸,撑起藻井上繁复的彩绘。御座空空,丹墀下却还跪着几个老臣,须发皆白,官袍皱乱,正是方才被申饬的勋贵。他们伏在地上,不敢起身,额角抵着冰冷的金砖,冷汗涔涔。

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

良久,御座旁的太监才尖声道:“几位老大人,请起罢。皇上说了,今日之言,望诸位牢记于心,好自为之。”

几位老臣颤巍巍爬起来,相互搀扶着,踉跄出殿。殿外日光刺目,他们却觉浑身发冷,仿佛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一位紫袍老臣低声道,“皇上这次……是动真格的了。”

承恩公此刻面色灰败,擦了擦额上冷汗:“盐案……盐案不过是引子。皇上是要借题发挥,收拢权柄啊。”

“可卢家……”另一人欲言又止。

“卢家?”承恩公冷笑,“自作孽,不可活。卢弘义那蠢货,去招惹萧道煜,不是找死是什么?皇上正愁没由头立威,他倒送上门了。”

几人沉默。他们都是世代勋贵,与盐政或多或少有牵连,如今皇上彻查盐案,虽未动他们根本,却已是敲山震虎。今日朝堂上那一番疾言厉色,与其说是训斥,不如说是警告。

“扬州盐务,”承恩公忽道,“听说要换人了?”

“是。皇上已下旨,派户部侍郎顾铮言兼理盐政,另调都察院御史三人、户部郎中五人,组成盐课巡察使团,即日南下。”

“顾铮言?”有人皱眉,“那可是个铁面阎王,当年在江南清丈田亩,硬是逼得多少世家吐出吞并的土地。他去了扬州,只怕……”

“只怕什么?”承恩公打断,“皇上要的,就是他去刮一层皮。盐政这块肥肉,多少人盯着?如今沈济川倒了,空出的位置,总得有人填上。表面上整肃,实则是重新分肉——你我心里明白就好。”

众人会意,各自叹息。这朝堂风云,从来都是你方唱罢我登场。沈济川是太上皇的人,他倒了,皇上正好安插自己人。至于那些被“整肃”掉的,不过是棋子罢了。

“走吧,”承恩公整了整衣冠,“回去闭门思过。这段日子,都安分些。”

几位老臣互相拱手,各自散去。殿前广场空旷,汉白玉栏杆在日光下泛着冷白的光,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沉默地俯视着这人间权欲场。

扬州,原盐运使衙门。

此处本是沈济川的官邸,五进大院,亭台楼阁,奢华不下王侯。如今沈济川被押解进京,衙门查封,只留几个老仆看守,显得格外冷清。

后花园藕香榭内,却聚着几个人。

当中坐着的是新任盐课巡察使顾铮言,年约四旬,面容清癯,三绺长须,一身半旧靛蓝直裰,浑身上下无一点装饰,只腰间挂着一枚铜印。他正低头翻看一叠账簿,眉头紧锁。

下首坐着三位御史、五位郎中,都是此次巡察使团的成员。人人面色凝重,茶放在手边,谁也没心思喝。

“顾大人,”一位姓李的御史忍不住开口,“这些账册……简直是触目惊心。沈济川在扬州十年,盐课亏空竟达三百余万两!这还不算他私下贩卖盐引、勾结漕帮、勒索盐商的银子。”

顾铮言放下账册,揉了揉眉心:“三百余万两……抵得上国库一年岁入的三成了。”他苦笑,“更可笑的是,这些账做得天衣无缝,若不是北镇抚司抄出那本暗账,谁能看出端倪?”

“北镇抚司……”另一位张郎中压低声音,“顾大人,下官听闻,忠顺世子在扬州时,曾与沈济川当面交锋,甚至直指黑水渡私盐案。那本暗账,也是他手下人盗出来的。此人……手段了得啊。”

提到萧道煜,榭内气氛微妙起来。在座都是文官清流,对北镇抚司这等酷烈衙门,本能地不喜。可这次盐案,若非萧道煜雷厉风行,一举拿下沈济川,他们这些“钦差”恐怕连扬州城都进不来。

“手段了得,也心狠手辣。”李御史冷哼,“卢弘义不过说了几句醉话,就被他割舌下狱。这等行径,与阉党何异?”

顾铮言摆摆手:“李大人,慎言。萧世子是奉皇命办案,雷霆手段,也是不得已。”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况且,若非他这般狠辣,你我今日能坐在这里查账么?沈济川在扬州经营十年,上下勾结,盘根错节,若按常理慢慢查,只怕查到他致仕,也查不出个子丑寅卯。”

众人默然。这话虽不中听,却是实情。盐政之弊,积重难返,非得快刀斩乱麻不可。

“顾大人,”一直沉默的刘御史开口,“账册既已到手,接下来该如何?是继续深挖,还是……”

他话未说尽,但意思明白:是彻底清查,揪出所有涉案之人,还是适可而止,只办首恶?

顾铮言沉默良久,窗外荷风送香,他却觉心头沉重。来扬州前,皇上单独召见他,只说了两句话:“第一,盐务必整;第二,朝局要稳。”这两句话,看似简单,实则矛盾。要整盐务,必会触动无数人利益;要稳朝局,又不得不妥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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