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清账。”他终于开口,“将沈济川任内所有盐课出入、盐引发放、税银征收,一笔笔厘清。涉案官吏,按律处置。至于那些……”他顿了顿,“那些与沈济川有银钱往来,却未直接参与盐政的……暂且记下,不必深究。”
众人对视一眼,心中了然。这是要抓大放小,既整肃了盐务,又不至于掀起太大波澜。那些与沈济川勾结的盐商、地方豪强,怕是能逃过一劫了。
“那空缺的盐运使一职……”张郎中问。
“朝廷自有安排。”顾铮言淡淡道,“你我只需做好分内之事。”
榭内复又陷入沉默。只闻账簿翻动的沙沙声,和远处隐隐约约的市井喧哗。扬州城依旧繁华,秦淮河上画舫如织,谁又知道,这繁华底下,刚经历了一场血腥的权力更迭?
京城,北镇抚司值房。
时近子夜,值房内只点了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案头堆积如山的卷宗。伊凡独坐案后,一身玄色劲装,外罩玄狐大氅,身形在灯影里显得格外清瘦。
他手里握着一卷案牍,却半晌未翻一页。目光落在跳跃的灯焰上,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两点幽光,深不见底。
白日里卢弘义被下狱的消息,他已知道。萨林那干脆利落的手段,与其说是惩戒,不如说是示威——向所有敢非议萧道煜的人示威。他想起那日在醉仙楼外,萨林看他的眼神,冰冷,审视,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萨林不信他。伊凡很清楚。那个异族侍卫长,眼里只有萧道煜一人,其余所有人,都是潜在的威胁。尤其是他——这个知晓世子最大秘密的“青梅竹马”。
可萧道煜呢?伊凡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案角。世子对他,是信,还是疑?用他,是看重他的能力,还是……只是利用?
值房外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伊凡收回思绪,正要起身添茶,忽听窗棂极轻地“嗒”一声。
他动作一顿,耳廓微动。北镇抚司值房戒备森严,寻常人绝不可能潜入。他不动声色,左手已按上腰间软剑剑柄,右手缓缓推开窗。
窗外夜色浓稠,庭中一株老槐树影婆娑。并无人影。
伊凡目光下移,落在窗台上——那里多了一物。
一支竹管,小指粗细,两头封蜡。
他拿起竹管,入手微沉。回到案前,剔开蜡封,倒出一卷极薄的绢纸。展开,纸上只有寥寥数字,墨迹潦草,却如惊雷炸响在心头:
“木将倾,巢将覆,良禽择木而栖。”
没有落款,没有印记。可伊凡认得这字迹——或者说,认得这笔锋里那股子阴鸷决绝的劲儿。
是他。
伊凡盯着那十二个字,指尖冰凉。木将倾,巢将覆……这是在说忠顺王府?还是在说整个大雍?良禽择木而栖……是劝他另投明主?
他缓缓将绢纸凑近灯焰。火舌舔上边缘,迅速蔓延,化为灰烬,簌簌落下。
值房内重归寂静,只余灯焰跳动。伊凡独坐阴影中,面容半明半暗。良久,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带着说不出的讥诮。
择木而栖?他早已择了。从他七岁那年,被母亲牵着手走进忠顺王府,第一次见到那个粉雕玉琢的“世子”起,他就择了。从此他的命,他的野心,他的痴妄,都系在那人身上。哪怕那人永远是镜中月、水中花,看得见,摸不着。
窗外的风大了些,吹得窗纸扑簌作响。伊凡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忠顺王府的方向。夜色中,那片府邸的轮廓沉默而庞大,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世子此刻……在做什么?是在暖阁里咳血,还是在灯下批阅奏章?萨林定然守在一旁,像条忠犬,寸步不离。
伊凡闭上眼,脑海中浮现许多年前的一幕。那时他们都还小,世子染了风寒,高烧不退,他偷偷溜进卧房,跪在榻前,握着世子滚烫的手,低声说:“殿下,您要快点好起来……伊凡在这儿陪着您。”
榻上的孩童迷迷糊糊睁开眼,琥珀金的眸子蒙着水汽,看了他许久,忽然轻声说:“伊凡,你的手……好暖。”
那一瞬间,他以为自己是特别的。
可后来呢?后来世子身边有了萨林,有了斐兰度,有了盛晚湘……他依旧是心腹,却再也不是唯一。
伊凡睁开眼,眼底一片冷寂。他转身回到案前,提笔,铺纸,开始批阅今日未了的案卷。笔尖划过宣纸,沙沙作响,每一个字都工整端正,无可挑剔。
值房外,走廊尽头阴影里,萨林背靠墙壁,抱臂而立。幽绿双眼在黑暗中微微收缩,盯着值房窗纸上映出的那个清瘦身影。
方才那支竹管,他看见了。那封密信,他也猜到了七八分。
伊凡……你究竟会选哪条路?
萨林无声地握紧刀柄。若你敢背叛世子……我必亲手剜出你的心。
夜更深了。北镇抚司衙门像一头沉睡的猛兽,匍匐在京城夜色里。而暗流,已在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涌动。
远处宫阙,钟楼传来沉闷的报时声。
咚——咚——咚——
三更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