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迹淋漓,在秋日清冷的光线里,渐渐干涸。
京城以西三百里,太行山深处。
此处峰峦叠嶂,林木蔽日,人迹罕至。在一处极隐蔽的山坳里,有个天然洞穴,洞口被藤蔓遮掩得严严实实,若非知情者,绝难发现。
洞内阴冷潮湿,石壁上凝结着水珠,滴滴答答落在积了水的地面。中央生着一堆篝火,火光照亮方圆数丈,却驱不散深处的黑暗。
火堆旁,绑着一个人。
正是前扬州盐运使沈济川。他原本富态圆润的身形,如今已瘦脱了形,一身囚衣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头发散乱,满脸污垢,唯有那双眼睛还残留着昔日的精明,此刻却充满了恐惧。
他面前,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头上戴着一只狰狞的傩面具——面具青面獠牙,双目空洞,在跳跃的火光里显得格外可怖。面具人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匕首不过三寸长,刀刃却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淬了毒。
“沈大人,”面具人开口,声音嘶哑低沉,像是故意压着嗓子,“这几日,可想清楚了?”
沈济川浑身一颤,嘶声道:“想、想清楚了……我都说,我都说!求、求你给我个痛快……”
“痛快?”面具人轻笑,笑声在洞穴里回荡,诡异莫名,“那得看沈大人,说得够不够痛快了。”他俯身,匕首的刀尖轻轻划过沈济川的脸颊,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线:“西苑……让你联络的人,是谁?”
沈济川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不敢说。
匕首往前送了半寸,刺破皮肤,血珠渗出来。
“我说!我说!”沈济川崩溃地哭喊,“是、是魏进忠!司礼监的魏公公!他、他是太上皇的人,让我借着盐务之便,暗中输送银两、搜集火器,以备……以备不时之需……”
面具人直起身,收起匕首。他转身走到火堆旁,从怀中取出一枚令牌——令牌青铜所铸,正面雕着一朵盛开的莲花,莲心处却是一团火焰纹样。
白莲教,火焰令。
“沈大人,”面具人背对着他,声音平静无波,“你贪墨盐课,勾结漕帮,贩卖私盐,这些罪,朝廷会判。但联络阉党,图谋不轨……这条罪,白莲教来判。”
沈济川猛地睁眼,惊恐地看着那枚令牌:“你、你们是白莲……”
话音未落。
面具人反手一挥,一道银光闪过。
沈济川的咽喉处,多了一道细如发丝的红线。他瞪大了眼,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涌出,染红了破烂的囚衣。
篝火噼啪爆了个火星。
面具人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一张年轻的脸——眉眼清俊,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冷冽的弧度。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他蹲下身,用沈济川的衣襟擦了擦匕首上的血,而后将匕首收回袖中。火光映着他半边脸,明暗交错,如神似魔。
“阿姐,”他对着虚空,轻声道,“你看,这朝廷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烂透了。太上皇想复辟,皇帝想集权,勋贵想自保,寒门想出头……所有人都在争,都在抢,都在算计。”他笑了笑,笑容里满是讥诮与悲凉,“可谁想过那些被盐政逼得卖儿鬻女的百姓?谁想过那些被科举断了出路的寒门士子?谁想过……像你我这样,生来便是棋子、是傀儡、是牺牲品的人?”
洞穴里寂静无声,只有他的低语在回荡。
巫道鸿起身,走到洞口,掀开藤蔓。外面天光泻入,刺得他眯了眯眼。远处山峦连绵,云雾缭绕,如一幅萧瑟的淡墨山水。
可他看见的,却是烽火,是鲜血,是这腐朽王朝终将到来的崩塌。
“快了,”他喃喃,“等西苑与乾清宫斗得两败俱伤,等盐务崩溃激起民变,等寒门与勋贵彻底撕裂……便是白莲出世,涤荡乾坤之时。”
他戴上傩面具,身影没入洞外的山林,如鬼似魅。
洞穴内,篝火渐熄。沈济川的尸体歪倒在地,眼睛还睁着,倒映着最后一星将灭未灭的火光。
而那枚白莲火焰令,不知何时,已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