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她走到伊凡面前,俯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力道之大,让伊凡痛得闷哼一声,却不敢挣脱。
“那份名单……”伊凡被迫仰头看她,声音断断续续,“从接生婆子、稳婆,到当年在澄观斋伺候的丫鬟、婆子……一共十七人。周敬之的夫人,是当年王妃的陪嫁丫鬟之一。王妃……王妃怕日后生变,将所有知情者姓名、籍贯、亲属,都记了下来,交给她保管。”
萧道煜的手在抖。
她感觉全身的血都在一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刻冻结成冰。二十年了……她以为这个秘密早已随着时光湮灭,却原来,它一直被人攥在手里,像一根悬在头顶的丝线,不知何时就会落下,将她绞杀。
“周敬之……”她松开手,踉跄后退两步,扶住案角才稳住身形,“他用这个威胁你?”
“不。”伊凡摇头,额上已渗出细密冷汗,“是交易。他答应将名单给我,条件是……春闱之事,北镇抚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你就答应了?”萧道煜笑出声来,笑声嘶哑破碎,“伊佥事,你可知科举舞弊是什么罪?轻则流放,重则斩首——你为了那份名单,连自己的脑袋都不要了?”
伊凡忽然也笑了。他跪直身子,理了理凌乱的衣襟,那个温润恭顺的伊凡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眼神阴鸷、唇角含讥的陌生人。
“世子,”他轻轻说,“您真以为,周敬之背后只有他自己么?”
萧道煜瞳孔骤缩。
“阅卷官里,十个有八个是江南士族出身。”伊凡的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世子,您查的不是几个纨绔子弟,您查的是整个朝堂盘根错节的利益网。”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萧道煜,目光复杂难辨:“您以为永熙帝为何将此事交给北镇抚司?因为满朝文武,只有您——只有‘玉面罗刹’萧道煜,敢对这些世家挥刀。”
萧道煜没有说话。她只是站着,背脊挺得笔直,可伊凡看见她扶在案角的手,隐隐发抖。
“陛下需要一把刀。”伊凡继续说,声音里竟带着一丝悲悯,“一把锋利、趁手,又不怕沾血的刀。世家势大,威胁皇权,陛下要借春闱舞弊案,将他们连根拔起。可这事不能由陛下亲自做,也不能由清流言官做——太显眼,太容易激起反弹。所以需要您,需要北镇抚司,需要‘酷吏’之名。”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暮春的第一场雷雨快要来了。
萧道煜缓缓闭上眼睛。她想起半个月前,永熙帝在乾清宫召见她时说的话:“道煜,春闱乃国之大典,若有宵小作乱,朕准你先斩后奏。”当时帝王眼里的信任与倚重,此刻回想起来,竟成了最辛辣的讽刺。
原来所谓的信任,不过是看中了她的狠戾与孤立无援。
原来所谓的倚重,不过是把她推出去,做那个得罪全天下的刽子手。
而她身边最亲近的人,竟也在这盘棋里,做了交易,瞒了她这样久。
“名单呢?”许久,萧道煜才开口,声音哑得厉害。
伊凡从怀中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双手奉上。信封未封口,里头薄薄几张纸,墨迹已有些褪色。
萧道煜接过,却没有看。她只是盯着伊凡,盯着这个她曾以为可以托付生死的人。
“你可还记得,你第一次杀人,手抖得握不住刀,是我抓着你的手,一刀捅进那奸细的心口?”萧道煜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我告诉你,在这吃人的地方,心软就是找死。你要活,就得比所有人都狠。”
她顿了顿,眼底那点熔金渐渐冷却,凝成冰封的琥珀。
“可我没想到,”她说,“你第一个狠心对待的,会是我。”
伊凡的脸色彻底白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最终只是低下头,额头重重磕在地上:“臣……万死。”
萧道煜不再看他。她转身走回案后,将那份名单随手扔进铜盂,就着刚才咳血的素绢一起。烛光下,血渍在纸上缓缓洇开,像一朵凋零的残花。
“周敬之我会查,科举舞弊我也会查。”她重新坐下,拿起朱笔,在赵文瑞的卷子上画了一个鲜红的叉,“你,退下罢。”
伊凡跪在那里,许久未动。直到更漏又滴过一轮,他才缓缓起身,月白薄绸锦袍的下摆已沾了灰。走到门边时,他回头看了一眼——
烛光下,萧道煜垂首批阅卷宗,侧脸线条冷硬如刀削。一缕青丝从玉簪中滑落,垂在苍白的颊边,竟显出一种触目惊心的脆弱。
伊凡的手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袖中藏着一枚旧银锁,冰凉刺骨。
门轻轻合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