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煜接过,快速翻了几页,眼底神色变幻不定。许久,她合上册子,淡淡道:“倒是小瞧他了。”
“世子打算如何处置?”斐兰度问,“册子里牵涉的,可都是朝中要员。”
萧道煜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药棚内——柳砚还站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杆不肯倒下的旗,汗水已浸透了他蓝布直裰的后背。
“给他五十两银子。”她忽然说,“让他离开京城,永远别再回来。”
斐兰度挑眉:“世子这是……要保他?”
“保?”萧道煜轻笑,笑意未达眼底,“吾是嫌他碍事。一个书生,掀不起什么风浪,可若让他死在京城,反倒成全了他的‘义名’。”
她说得冷漠,可斐兰度看见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尖正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一处绣纹——那是她思考时的小动作。
她在犹豫。
斐兰度不再多问,转身回棚取了锭银子,走到柳砚面前:“忠顺王世子赏你的。拿着,离开京城,找个地方安身立命。”
那锭银子在昏暗棚内闪着冰冷的白光。
柳砚盯着它,忽然笑了。笑声嘶哑,像是破旧的风箱。
“五十两……”他喃喃道,“学生那日拦马呈卷,您踢落考卷,说‘科举取士,凭的是真才实学,不是一腔孤愤’。今日学生递上证据,便赏银五十两,让学生滚出京城——”
他抬起头,眼底那两簇火终于烧成了燎原之势。
“敢问王世子爷,”他一字一顿,“在您眼里,学生的命,就值五十两?这天下寒窗十年的士子之心,就值这五十两白银?!”*
话音未落,他已抓起那锭银子,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掷在地上!
“铛”的一声闷响,银锭在砖石上弹跳几下,滚到角落里,沾满了尘土和草屑。
棚内外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连咳嗽声都停了。闷热的风穿过棚子,扬起细细的尘灰。
萧道煜站在那里,面无表情。风卷起她绯袍的下摆,像一面血色的旗。
许久,她才开口,声音平静无波:“既然不要,那就罢了。斐先生,我们走。”
她转身,走向马车。脚步很稳,可斐兰度看见,她扶着车辕上车时,手在微微颤抖,指节白得透明。
车帘落下,隔绝了所有视线。
黑甲骑兵调转马头,簇拥着马车远去,消失在长街尽头扬起的尘土里。
柳砚还站在原地。他弯腰,捡起那锭沾满尘土的银子,用袖子仔细擦干净,然后放进怀中。做完这一切,他抱起书箱,头也不回地朝巷子深处走去。
天色愈发阴沉了,远处隐隐传来雷声。暮春的雨,快要落下来了。
斐兰度站在药棚前,望着柳砚渐行渐远的背影,又望向马车消失的方向,许久,轻轻叹了口气。
风月无边,可这人间,从来都是吃人的地方。
而那把最锋利的刀,如今终于看清,自己也不过是棋盘上的一枚子。
只是不知,执棋的人,可曾想过——刀若有了自己的意志,还会甘心为人所使么?
第一滴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尘土里,洇开一个深色的斑点。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很快,整个京城都笼罩在暮春的烟雨里。
可有些东西,一旦裂开,就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