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瘦高个儿哆嗦着,“是赵府……赵府的管家赵福,给了我们五十两银子,让我们……让咱们教训柳砚,烧了他的书,逼他离开京城……”
赵府。赵文瑞的赵家。
萧道煜唇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赵文瑞靠舞弊高中会元,如今怕事情败露,竟用这等下作手段,要堵寒门士子的嘴。可笑,可悲。
“另外两人呢?”她问。
“逃、逃了……”瘦高个儿哭丧着脸,“小的真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
萧道煜不再多问,挥手让人将他带下去。她走到巷子中央,抬头望了望那株开得繁盛的老槐。槐花如雪,簌簌落下,有几朵落在她肩头,香气甜腻得令人作呕。
“萨林,”她忽然开口,“从今日起,你暗中保护柳砚。不必让他知道,只需确保……他不再受这等侵害。”
萨林一怔:“世子,柳砚不过一介寒儒,何须——”
“照做便是。”萧道煜打断,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还有,查查这几个泼皮,近来还与什么人有接触。尤其是……白莲教。”
白莲教三字一出,萨林神色骤凛:“世子怀疑此事与白莲教有关?”
“未必有关,但不得不防。”萧道煜转身,朝巷口走去,“柳砚当街拦马,痛斥科举不公,已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有人想让他闭嘴,也有人……或许想借他这把刀,搅乱朝局。”
她想起伊凡之前的话:皇上对科举舞弊并非一无所知,却按兵不动。为什么?是在等什么?还是在纵容什么?
而白莲教……那个藏在暗处、伺机而动的邪教,会不会也盯上了柳砚这个“寒门代表”,想借他的冤屈,煽动民变?
“卑职明白。”萨林沉声道。
萧道煜点点头,翻身上马。照夜玉狮子打了个响鼻,踏着满地槐花,缓缓行出陋巷。
夜色深浓,远处的京城灯火阑珊,如星河倒坠。可这璀璨之下,又藏着多少肮脏与阴谋?
她握紧缰绳,袖中那半本残卷硌着手腕,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
翌日,北镇抚司诏狱。
此地终年不见天日,甬道狭窄幽深,石壁上凝结着冰冷的水珠,空气里弥漫着血腥、霉腐、还有各种难以言喻的恶臭。惨叫声、呻吟声、铁链拖拽声,从各个刑房里隐隐传出,交织成地狱般的乐章。
最深处的天字号刑房内,周敬之被铁链锁在刑架上,一身绯色官袍早已破烂不堪,露出底下青紫交加的皮肉。他年过五旬,须发花白,平日保养得宜的脸上此刻满是血污,一双浑浊的老眼里,却还残留着最后一点精明与倔强。
刑房的门开了。
萧道煜缓步走进来,一身素白常服,外罩玄狐大氅,在这阴暗血腥之地,显得格格不入。她身后只跟着萨林,伊凡则垂手立在门边,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周大人,”萧道煜在刑房中央的椅子上坐下,萨林立刻递上暖手炉,“这诏狱的滋味,如何?”
周敬之抬起头,啐出一口血沫,嘶声道:“萧道煜!你敢私刑朝廷命官!老夫要见皇上!要见太上皇!”
“皇上?”萧道煜轻笑,“皇上若知道你收受赵家五万两、钱家三万两、刘家两万两……还有其他七八家,共计二十余万两银子,泄露春闱考题,舞弊取士,你说……他还会见你么?”
周敬之脸色一白,却强撑着冷笑:“证据呢?空口白牙,就想定老夫的罪?”
“证据?”萧道煜从袖中取出一本账簿,扔在他面前,“这是你府上账房先生招供的账册,每一笔银子,何时收、何人送、作何用,记得清清楚楚。”她又取出一叠书信,“这是你与赵府管家、钱府管事往来的密信,商量如何‘关照’赵文瑞、钱谦益。”
周敬之盯着那些东西,瞳孔收缩,却仍嘴硬:“那又如何?老夫为官多年,有些银钱往来,再正常不过!至于考题泄露——更是无稽之谈!春闱题目由礼部、翰林院共同拟定,封存于宫中,老夫如何能提前知晓?”
“你自然不能。”萧道煜淡淡道,“但司礼监的魏进忠能。”
周敬之浑身一震。
“魏进忠掌管内廷文书传递,春闱题目拟定后,需经司礼监用印封存。他若想提前看一眼,易如反掌。”萧道煜起身,走到周敬之面前,琥珀金的眸子盯着他,“而你,三年前将侄女送入魏进忠府中为妾,从此搭上了这条线。今年春闱前,你通过侄女,从魏进忠处拿到了考题,又高价卖给那些想为子侄铺路的世家——我说得可对?”
一字一句,如重锤砸在周敬之心上。他脸色煞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二十年前,你为忠顺王府‘世子’登记户籍时,”萧道煜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冰,“察觉有异,却按下不表,暗中留下了证据。这些年,你靠着这份名单,步步高升,从六品主事爬到礼部侍郎。如今,又想用它来要挟我,让我对你科举舞弊之事睁只眼闭只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