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道煜尚未歇息,就着烛火审阅白日里伊凡呈上的密报。周敬之受贿的证据已整理成册,厚厚一沓,每一笔银子、每一封密信、每一个经手的人名,都清清楚楚。铁证如山,只待她一声令下,便可拿人。
可那份名单,像一块巨石,压在她心头。
她放下密报,揉了揉眉心。这几日劳心劳力,石瘕之症发作得愈发频繁。斐兰度今日来诊脉时,难得说了重话:“若再这般不顾性命,下次咯血,便是心脉崩裂之兆。”
心脉崩裂……萧道煜苦笑。这副残破身子,还能撑多久?也许等不到身份暴露、满门抄斩的那天,她便先倒下了。那样也好,一了百了,不必再困在这“世子”的躯壳里,不必再演这场荒诞的戏。
正想着,值房门被急促叩响。
“进来。”
萨林推门而入,一身夜行衣还沾着露水,绿瞳在烛火下闪着冷光:“世子,槐花巷出事了。”
萧道煜抬眼:“何事?”
“柳砚遭人袭击,书箱被焚,人重伤。”萨林言简意赅,“袭击者三人,皆是城西有名的泼皮,受雇于人。臣赶到时,人已逃了,只救下柳砚。”
萧道煜眸光一沉:“人呢?”
“已送至济世堂,斐先生正在救治。”萨林顿了顿,“现场……留了半本烧残的《孟子》。”
萧道煜心头莫名一跳。她起身:“备马,去槐花巷。”
“世子,夜深了,您——”
“备马。”
萨林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一刻钟后,萧道煜披着大氅,在萨林和十余名黑鳞卫的护卫下,抵达槐花巷。夜色深浓,巷子里却灯火通明——北镇抚司的衙役已封锁现场,举着火把,将狭窄的巷道照得亮如白昼。
焦糊味尚未散尽,混着血腥气,在四月夜晚的暖风里格外刺鼻。那堆书箱的灰烬还在原地,焦黑的木炭、纸灰、还有几片未烧尽的碎布,凌乱地摊在青石板上。旁边一滩暗红的血迹,已开始发黑。
萧道煜缓步走近。火把的光在她苍白脸上跳动,映得那双琥珀金眸子明明灭灭。她蹲下身,伸出戴着手套的手,拨了拨灰烬。
忽然,指尖触到一物。
她拈起来,是半本焦黄残破的书。
许多年前,也有这样一本书,这样几行字。
那时她还小,也许七八岁,也许更小。王妃李氏——她的“母亲”——将她关在书房里,逼她背诵《孟子》。背错一句,戒尺便狠狠落在掌心。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不敢哭出声,因为母亲说:“你是世子,是未来的忠顺王,不能像女孩儿一样软弱。”
可她就是女孩儿啊。被锁在“萧道煜”躯壳里的“玉娘”,永远见不得光的、真正的自己。
有一日,她实在背不下来,戒尺将掌心打得红肿破皮。她蜷在墙角,抱着书,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书页上,洇开了墨迹。
母亲夺过书,看到被泪水浸湿的字迹,勃然大怒:“没出息的东西!这点苦都受不住,将来如何担得起王府重任!”说罢,竟将书扔进炭盆。
火舌舔上书页,瞬间卷曲焦黑。她扑过去想救,却被母亲死死拉住。她眼睁睁看着那本书在火中化为灰烬,就像……看着那个名为“玉娘”的自己,被一点点焚烧、湮灭。
从那以后,她再没哭过。戒尺打在手心,她咬牙忍;汤药苦得发涩,她仰头灌;束胸勒得喘不过气,她默默受。她成了完美的“世子”,成了北镇抚司令人闻风丧胆的“玉面罗刹”。可心底那处被火烧过的空洞,却从未愈合。
而今夜,在这腌臜陋巷,在这摊灰烬前,同样被焚烧的命运,同样……倔强不肯低头的灵魂。
柳砚与她,何其相似。都是被这世道逼迫、摧残、却还在挣扎的人。
“世子?”萨林的声音将她从回忆中拽回。
萧道煜回过神,发现自己的手还在微微发抖。她将残卷仔细收进袖中,站起身,面色已恢复平日的冷峻:“袭击者,查到线索了么?”
“已擒住一人。”萨林示意,两名黑鳞卫押着一个五花大绑的汉子过来,正是那瘦高个儿泼皮,此刻鼻青脸肿,吓得浑身筛糠。
萧道煜看了他一眼,目光如冰:“谁指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