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思就是——”魏进忠退后半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恭谨却阴冷的笑容,“这一切,都是皇上的意思。”
“轰”的一声,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萧道煜脑中炸开。她踉跄后退半步,被萨林扶住。小腹的剧痛在这一刻骤然爆发,像有只手在腹腔里狠狠搅动,疼得她眼前发黑。
“不可能……”她嘶声道,“皇上为何要……”
“为何?”魏进忠打断,细长的眼睛里闪烁着算计的精光,“世子爷,您执掌北镇抚司这些年,办了多少案子?盐案、漕案、贪墨案……哪一桩,不是皇上授意?哪一桩,不是砍向那些盘根错节的勋贵世家?”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声音压得更低,如恶魔低语:“皇上要整顿朝纲,要收拢权柄,要打压那些尾大不掉的旧臣。可这些世家树大根深,牵一发而动全身,若直接动手,必遭反噬。所以……需要一把刀。一把锋利、听话、又足够冷酷的刀。”
萧道煜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您就是那把刀,世子。”魏进忠轻声道,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怜悯,“盐案,您砍了王克善,断了太上皇一臂;如今科举案,您又要砍向赵家、钱家、刘家……这些与勋贵勾结的世家。等您把这些‘刺’都拔干净了,皇上才能安心地……换上一批听话的新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至于那些寒门士子的冤屈?呵,世子爷,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几个穷书生,换来朝局稳定、皇权巩固,这买卖……不亏。”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扎进萧道煜心里。她想起永熙帝那张温润却深沉的脸,想起那些看似信任实则疏离的赏赐,想起自己这些年来,以为在匡扶正义、实则不过是别人手中棋子的种种……
原来如此。
原来她一直以为自己在执刀,在维护法度,在替天行道。可实际上,她不过是别人手中的刀,一把用完了就可以丢弃、甚至折断的刀。她砍向的那些“奸佞”,不过是皇帝想清除的障碍;她维护的“法度”,不过是帝王权术的工具;她以为的“公道”……从来就不存在。
“噗——”
一口鲜血猛地从喉间涌出,萧道煜以帕掩口,却掩不住那刺目的猩红从指缝渗出,滴落在绯色官袍上,洇开一朵朵暗色的花。
“世子!”萨林脸色大变,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子。
魏进忠却只是静静看着,脸上那抹恭谨的笑容丝毫未变,甚至……还带上了一丝满意的神色。
“看来世子爷是明白了。”他慢悠悠道,“既然如此,奴婢劝您一句——有些事,看破不说破。您继续做您的北镇抚司镇抚使,继续为皇上办事,将来荣华富贵,少不了您的。至于那些不该碰的秘密……”
他弯腰,从石桌下摸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匣,递给萧道煜。
“物归原主。”魏进忠微笑,“从此以后,二十年前的旧事,与司礼监再无瓜葛。也请世子……好自为之。”
萧道煜盯着那个木匣,没有接。她知道里面是什么——是那份足以毁掉忠顺王府、毁掉她、毁掉所有人的名单。
许久,她才缓缓抬手,接过木匣。入手冰凉,沉甸甸的,像捧着一座坟。
“萨林,”他开口,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我们走。”
“世子,您的身子——”
“走。”
萨林不敢再言,搀扶着她,一步步走出司礼监庭院。黑鳞卫无声收队,铁靴声渐远。
魏进忠独自站在银杏树下,看着那一行人消失在朱漆大门外,脸上笑容渐渐敛去,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阴冷。他转身,对跪在地上的小太监淡淡道:“去,禀报皇上——萧世子,来过了。”
小太监连滚爬爬退下。
庭院重归寂静。魏进忠走到石桌前,看着那局残棋,拈起一枚白子,落在黑子包围中的一处。
“将死。”他轻声道,细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讥诮。
春风拂过,银杏嫩叶沙沙作响。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明暗交错,如鬼似魅。
同一时辰,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萧景琰正批阅奏章,朱笔在折子上勾画,动作不疾不徐。窗外春光正好,御花园里桃红柳绿,鸟语花香,可暖阁内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沉肃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