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从窗外涌进来,吹动案上奏折,纸页哗啦作响。永熙帝伸手按住,指尖触到冰凉的纸面,心头却是一片燥热。
这盘棋,已到了最关键处。每一步,都不能错。
是夜,子时。
杨廷鹤府邸位于城东清晏坊,五进的大宅,虽不及勋贵府邸奢华,却处处透着书香门第的清雅。门前一对石鼓,匾额“清流世家”是御笔亲题,门廊下挂着两盏素纱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此刻府内早已熄灯,只余几处守夜的下人房中,还有零星灯火。后院书房更是漆黑一片,窗纸透不出半点光。
一条黑影如鬼魅般掠过院墙,悄无声息落在庭院中。正是伊凡。
他一身夜行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眸子,在月色下闪着幽冷的光。他伏在假山后,静静观察片刻,确认无人,才猫腰潜至书房窗外。
窗棂紧闭,却难不倒他。他从怀中取出一根细铁丝,插入锁孔,轻轻拨弄几下,“咔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窗翻身而入,动作轻灵如狸猫,落地无声。
书房内一片漆黑,只从窗纸透进的微弱月光,勉强勾勒出家具轮廓。紫檀木大案、顶天立地的书架、墙上悬挂的字画、还有墙角那座青铜博山炉……一切都笼罩在深沉的暗影中。
伊凡没有点灯。他在黑暗中站了片刻,等眼睛适应了光线,才缓步走到书架前。根据皇上给的密图,杨廷鹤书房暗格,就在书架第三层,那部《资治通鉴》后面。
他伸手,轻轻抽出《资治通鉴》。果然,后面是一块活动的木板。推开,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
暗格内空空如也,只积了薄薄一层灰。
伊凡从怀中取出那封“密信”——正是永熙帝交给他的伪造信函。信纸做旧得极好,墨迹也模仿了关外部落惯用的草书,若非知情者,绝难看出破绽。他将密信放入暗格,又将木板推回,书籍归位。
一切做得天衣无缝。
做完这些,他本该立刻离开。可不知为何,他却站在原地,没有动。
月光透过窗纸,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这双手,这些年来,为世子做过多少事?查案、审讯、杀人、灭口……每一桩,都沾着血。可他从不后悔,因为他以为,自己是在帮世子,是在维护他们共同的秘密,是在……守护那个人。
可如今呢?
他奉命伪造证据,构陷当朝首辅。而杨廷鹤,是清流领袖,是天下士子仰望的正直之臣。若此事败露,世子会怎么看他?那个自幼相伴、病弱却倔强的人,会不会用那双琥珀金的眸子,冷冷看着他,说“伊凡,你让我恶心”?
胸口那处自宫留下的旧伤,忽然隐隐作痛。那不仅是身体的残缺,更是他为了留在世子身边,付出的代价。可若世子知道,他今日所做之事,会不会觉得……这代价,一文不值?
窗外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伊凡瞬间回神,闪身躲到书架阴影里。屏息凝神,只听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似是守夜的下人经过。片刻,脚步声远去,庭院重归寂静。
他松了口气,却不敢再多留。最后看了一眼那个暗格,转身,推开窗户,翻身而出,身影很快融入夜色。
书房内,重归黑暗。只有那封伪造的密信,静静躺在暗格中,像一颗随时会炸开的惊雷。
而远处,北镇抚司衙门内,萧道煜正躺在病榻上,辗转难眠。白日司礼监那一幕,如噩梦般在脑中反复浮现。魏进忠的话,字字诛心,将他这些年来所有的信念、所有的坚持,都击得粉碎。
他咳了几声,以帕掩口,帕上又是点点猩红。
萨林守在榻边,绿瞳里满是担忧:“世子,斐先生说您必须静养,不能再劳心了。”
萧道煜却像没听见,只怔怔望着帐顶承尘,轻声问:“萨林,你说……我这辈子,究竟在为什么而活?”
萨林沉默。他不懂这些复杂的心思,他只知道,世子是他的神明,是他誓死守护的对象。至于世子为什么而活……不重要。
窗外,夜色深浓。京城在沉睡,可这平静之下,多少暗流汹涌,多少人心算计,多少忠诚与背叛,正在悄然发生。
而一场更大的风暴,已在这暗夜中,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