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内之事……”永熙帝重复,走到紫檀木大案后坐下,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一方凉玉镇纸,“萧道煜,你跟朕说句实话——杨廷鹤通敌一案,你怎么看?”
暖阁内静了一瞬。窗外蝉鸣聒噪,闷热无风,与这话题的沉重格格不入。
许久,萧道煜才缓缓开口,声音在闷热中显得干涩:“臣……不知。”
“不知?”永熙帝挑眉。
“是。”萧道煜抬头,直视天子,额角有汗滑下,“臣只知,北镇抚司在杨廷鹤书房搜出密信,此为事实。至于信之真伪、杨廷鹤是否通敌……臣非神明,不敢妄断。”
“好一个不敢妄断。”永熙帝轻笑,笑意未达眼底,“那朕告诉你——那封信,是假的。”
轻飘飘一句话,却如惊雷炸响。
萧道煜瞳孔骤缩,猛地抬头,眼中尽是不可置信,腹中剧痛骤然袭来。
“是朕命人伪造,命伊凡放入杨廷鹤书房。”永熙帝语气平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却在这闷热天气里字字如冰,“朕需要一個理由,一个能扳倒杨廷鹤、清洗清流势力的理由。通敌……再合适不过。”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锥,狠狠扎进萧道煜心里。她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喉间腥甜翻涌,几乎要呕出血来。
原来如此。原来那封“铁证”,真是伪造。原来伊凡那夜的潜入,真是奉旨行事。原来她从头到尾,都在为一个谎言奔忙,为一个阴谋充当刽子手!
“为什么……”她声音嘶哑,几乎是从胸腔里挤出,“杨廷鹤……是忠臣。”
“忠臣?”永熙帝冷笑,站起身,纱袍在闷热中纹丝不动,“他是忠臣,可他的‘忠’,是对这江山社稷,不是对朕!他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清流士子唯他马首是瞻,朕的旨意,他若觉得不妥,便联合百官上书谏阻——这样的臣子,留之何用?”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目光锐利如刀,带着夏日的燥热:“萧道煜,你记住——为君者,不需要太有主见的忠臣,只需要听话的奴才。杨廷鹤不听话,所以朕要除掉他。就像盐案除掉王克善,科举案除掉周敬之一样。这一切,都是为了稳固皇权,为了这大雍江山!”
声音激昂,在闷热的暖阁内回荡。可萧道煜听着,只觉得可笑,可悲。
稳固皇权?大雍江山?那雁门关呢?那二十万匈奴铁骑呢?那些因将领离心、粮草不济而白白送命的边关将士呢?
“皇上可曾想过,”她缓缓开口,字字清晰,“除掉杨廷鹤,边关将领谁人安抚?粮草漕运谁人统筹?清流士子谁人引领?如今雁门关失守,大同宣府告急——这,就是皇上要的‘稳固’么?”
永熙帝脸色一白,猛地后退一步,像是被这话刺中了最痛的伤口。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终究没有说出口。只是死死盯着萧道煜,眼中翻涌着愤怒、懊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
暖阁内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闷热中更显压抑。
许久,永熙帝才颓然坐下,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退下吧。”
萧道煜躬身,转身离去。走到门口时,她忽然顿住,没有回头,只轻声道:“皇上,臣今日才明白一个道理——长城不是被敌人攻破的,是被自己人,一块砖一块砖,亲手拆毁的。”
说罢,推门而出。夏日炽烈的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前一黑。
身后,暖阁内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还有天子压抑的、愤怒的低吼。
萧道煜却仿佛没听见。她只是缓缓走过长长的宫道,走过那些被晒得发烫的朱墙金瓦,走过那些跪地行礼、汗湿后背的宫人,走过这座繁华却腐朽的皇城。
腹中疼痛加剧,闷热天气里冷汗淋漓,他扶住被晒得滚烫的宫墙,剧烈咳嗽起来,咳得弯下腰去,咳得撕心裂肺。
“噗——”
一口黑血喷在宫墙根下,在夏日炽烈的阳光里,迅速被蒸干,留下暗红刺目的痕迹。
她低头看着那摊血渍,忽然笑了。笑声很低,却带着一种近乎癫狂的悲凉。
自毁长城。
原来她这把刀,砍来砍去,砍断的,竟是大雍最后的脊梁。
远处钟楼传来午时的报时声,悠长沉重,在闷热无风的皇城上空回荡,仿佛在为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敲响丧钟。而天边,乌云正自北方滚滚而来,预示着又一场暴雨将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