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群臣已乱作一团。文官窃窃私语,武将焦躁踱步,方才还跪着谏言的清流臣子,此刻也都茫然失措——若杨廷鹤真通敌,那他们方才的力保,岂不是……
“皇上!”一直沉默的忠顺王萧善钧忽然出列。他今日着一身亲王夏纱常服,鬓角微霜,面容儒雅,手中把玩着一枚羊脂玉扳指,神色从容,与满朝慌乱形成鲜明对比,“臣有一言。”
永熙帝抬眼看他:“皇叔请讲。”
“边关危急,当务之急是稳军心、筹粮草、退强敌。”萧善钧缓声道,声音在闷热中格外清晰,“至于杨廷鹤是否通敌……可暂缓审理。不妨先将其从诏狱移至刑部,以示朝廷宽仁。同时,释放其部分家眷,安抚边关将领之心。待击退匈奴,再行详查不迟。”
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暗藏机锋。释放杨廷鹤家眷,表面是“宽仁”,实则是向边关将领示好——看,朝廷并非要赶尽杀绝,你们好好打仗,杨家还有生机。至于击退匈奴后再查……仗打完了,杨廷鹤是死是活,还不由皇上说了算?
永熙帝盯着这位皇叔,眼中闪过一丝复杂情绪。他如何不知萧善钧的盘算?可眼下,这似乎是唯一能稳住局面的法子。
“准。”他终于开口,声音疲惫,“杨廷鹤暂移刑部,其家眷……除直系亲属外,其余释放。边关军务,由兵部统筹,忠顺王……从旁协助。”
“臣遵旨。”萧善钧躬身,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一场朝会,就在这突如其来的边关急报中,仓促结束。百官散去时,人人面色凝重,步履匆匆,再无人提起方才那场关于“忠奸”的激烈争辩。
烽火已燃至家门口,谁还有心思争论朝堂是非?
萧道煜最后一个走出太和殿。
夏日晨光已炽,照在汉白玉广场上,反射出炫目的白光,蒸腾起昨夜雨水残留的水汽。她眯了眯眼,脚步有些虚浮,腹中那处“石瘕”像是被方才朝堂上的惊变刺激到,又开始隐隐作痛,闷热天气里更添烦躁。
萨林上前扶住他,低声道:“世子,可要回衙?”
萧道煜摆摆手,独自走到丹墀边缘,扶着被晒得微烫的石栏,望向北方。远处宫阙重重,飞檐斗拱,在晴空下巍峨壮丽。可她知道,越过这些繁华,千里之外,是烽火连天,是尸横遍野,是二十万匈奴铁骑正踏破大雍的河山。
雁门关……赵擎苍……
他想起去年秋日,杨廷鹤在兵部值房,指着舆图上雁门关的位置,对他侃侃而谈:“此地乃北疆咽喉,守将须得智勇双全、忠贞不二。赵擎苍此人,虽出身寒微,然熟读兵书,善待士卒,更难得的是心有家国——当年僰人之乱,他率三百亲兵死守孤城七日,粮尽援绝,宁死不降。这样的人,该用。”
那时她刚执掌北镇抚司不久,对这位清流领袖还存着几分敬意,便问:“杨阁老如此力荐,不怕旁人非议结党?”
杨廷鹤大笑,笑声在秋日干燥的空气里格外爽朗:“结党?老夫举荐人才,只看才干品德,不问出身门第。若这便叫结党,那这朝堂上,不结党的还有几人?”
笑声爽朗,眼神坦荡。那一刻,萧道煜几乎要相信,这朝廷里,还有真正为国为民的君子。
可如今呢?赵擎苍临阵退缩,雁门关一夜失守。是杨廷鹤看走了眼,还是……那封“通敌密信”是真的?若真通敌,为何要提拔赵擎苍这样的忠勇之将?若不通敌,赵擎苍又为何不战而逃?
她想不通。只觉得头疼欲裂,眼前阵阵发黑,闷热天气里冷汗却涔涔而下。
“世子,”伊凡不知何时来到身侧,声音很轻,“方才退朝时,皇上身边刘公公悄悄传话,说皇上让您……去趟乾清宫。”
萧道煜转身,看着伊凡。这个自幼相伴的心腹,此刻垂着眼,面色平静,看不出情绪。
“知道了。”她淡淡道,声音因闷热而更显嘶哑,“你先回衙,将杨廷鹤案所有卷宗整理好,以备……三司会审。”
“是。”伊凡躬身,顿了顿,又道,“世子,您的脸色……很不好。这天气闷热,不如先回府歇息,皇上那边,臣去解释……”
“不必。”萧道煜打断,声音里透着一丝倦怠的讥诮,“皇上召见,岂能推辞?况且……”她望向乾清宫的方向,琥珀金的眸子里映着白晃晃的日光,却一片冰凉,“我也想知道,皇上此刻……作何感想。”
说罢,转身朝乾清宫走去。绯色官袍在夏日阳光下刺目如血,背影单薄却挺直,一步步,踏过被晒得发烫的汉白玉广场,踏过重重宫门,踏进那座天下权力最中心的宫殿。
乾清宫西暖阁。
永熙帝已褪去朝服,只着一身明黄纱袍,负手立在窗前,望着御花园里盛放的榴花。听到脚步声,他未回头,只淡淡道:“来了。”
萧道煜躬身:“臣参见皇上。”
“免礼。”永熙帝转身,面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只是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是一夜未眠,鬓角在闷热中微湿,“方才朝堂上,委屈你了。”
萧道煜垂眸:“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委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