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字,都像冰珠,砸在闷热的空气中,砸在心上。
萧道煜垂眸,汗水从鬓角滑下:“儿子……谨记。”
“谨记?”李氏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在烛火下显得有些诡异,“你真的谨记么?还是说……还想着有朝一日,能脱下这身男装,做个寻常女子?”
这话太直白,太尖锐,像一把烧红的刀,狠狠捅进最隐秘的伤口。
萧道煜浑身一颤,猛地抬头,对上母亲的眼睛。那双眼里,没有温情,只有冰冷的警告,在夏夜闷热中更显刺骨。
“母亲……”她声音发颤,带着潮热的喘息。
“我没有女儿。”李氏打断,声音陡然转厉,在佛堂里回荡,“二十年前没有,现在没有,将来也不会有!我只有一个儿子,叫萧道煜,是忠顺王世子,是要撑起这个家的人!”
她逼近一步,几乎贴着萧道煜的脸,夏纱衣料相触,带来诡异的温热,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那些软弱,那些妄想……给我收起来!北疆是什么地方?是战场!是尸山血海!暑热、瘟疫、刀箭——你若敢在那种地方露出一丝女态,让人看出破绽——不用等敌人杀你,我第一个不饶你!”
话音未落,她猛地抬手,一巴掌扇在萧道煜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在闷热的佛堂里回荡。萧道煜偏过头,脸颊火辣辣地疼,嘴角渗出血丝,混着汗水流下。她没有捂脸,只是慢慢转回来,重新站直,眼中最后一点波动也消失了,只剩一片死寂的平静,如夏夜无风的深潭。
李氏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塞进他汗湿的手心。
“里头是‘阳关三叠’。”她声音恢复平静,仿佛刚才的疾言厉色从未发生,“此去路途遥远,暑热难行,你身子弱,万一旧疾发作……可用此药暂缓。记住,每日一丸,不可多服。”
萧道煜握着那个锦囊,锦囊也被汗水浸得微潮。她知道“阳关三叠”是什么——那是王府秘制的虎狼之药,服之可强提精神,掩盖病容,代价是摧残根基,折损寿数。母亲给她这个,不是关心,是要她无论病得多重,都得撑住“世子”的体面,在这夏日行军中不露破绽。
“谢母亲。”她轻声说,声音干涩。
李氏点点头,转身走回佛龛前,重新跪在蒲团上,拈起佛珠,闭目诵经。仿佛刚才那场疾风骤雨般的对话,只是夏夜一场短暂的雷雨,过后无痕。
萧道煜站在原地,看着母亲挺直的背影,看着那尊悲悯众生的观音像,看着长明灯跳动的火焰。佛堂里檀香浓郁,混着夏夜草木蒸腾的气息,她却只闻到一股腐朽的、令人作呕的味道。
许久,她缓缓跪倒,对着母亲的背影,也对着那尊观音,以额触地,额头贴在微温的砖面上。
“儿子……去了。”
没有回应。只有木鱼声声,佛号喃喃,在昏黄的烛光里,在夏夜的闷热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她起身,退出佛堂,轻轻带上门。
门外,暮色已深。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西边,夜色如墨汁般浸染开来。庭院里青竹在晚风中摇曳,沙沙作响,像无数窃窃私语,说着这个家族不可告人的秘密。
萧道煜独自站在廊下,握着微潮的锦囊,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不是风寒,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在这夏夜里怎么也驱不散。
她抬头望天。今夜无星无月,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远处有闷雷滚动。
远处传来更夫敲梆子的声音,悠悠长长,在闷热的夜色里显得格外苍凉: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戌时正了。
她迈开脚步,朝自己的院落走去。绯色官袍在夜色里渐渐模糊,汗湿的衣料贴在身上,每一步都沉重如铁。
佛堂内,木鱼声停了。
李氏缓缓睁开眼,看着观音像低垂的眉眼,忽然轻声道:“菩萨,我做得对么?”
观音不语,只有长明灯焰跳动,在她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光影,夏夜蚊蚋绕着灯焰飞舞。
她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夜,产婆抱着哇哇啼哭的女婴,颤声问:“王妃,是位小姐……怎么办?”
怎么办?忠顺王需要世子,王府需要继承人,她需要稳固地位。所以那个女婴成了“世子”,成了萧道煜,成了她一生最得意也最痛苦的作品。
她教会“他”权谋,教会“他”狠辣,教会“他”如何在这个吃人的世道里活下去。可她从没教过“他”怎么做个女孩,怎么被爱,怎么幸福。
因为不需要。在这座王府,在这个朝廷,幸福是奢侈品,活着才是第一要义。尤其是在这样的乱世,这样的夏夜,温情只会让人死得更快。
“我没有错。”她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自己,声音在空旷的佛堂里显得孤单,“这条路,是我们娘俩唯一的生路。不走,就是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