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萧善钧从怀中取出一枚虎符——青铜所铸,作猛虎蹲踞状,一分为二,此刻他手中是右半符,“此乃调兵虎符。左半符在皇上手中,右半符由本帅执掌。凡调兵千人以上,须两符合一,方可施行。”
他走到萧道煜面前,将虎符郑重递上:“你为监军,此符暂由你保管。记住——非到万不得已,不可轻动。”
虎符入手冰凉沉重。萧道煜握着这枚能调动十万大军的信物,心中却没有半分权力在握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压迫感。她知道,父亲将此符交给她,不是信任,是试探——试探她是否听话,是否值得继续用下去。符身被初夏的阳光晒得微温,却驱不散她心底寒意。
“臣……必不负重托。”她低声道。
萧善钧满意点头,转身面向全军,长剑出鞘,指向北方:
“开拔!”
号角再鸣,战鼓震天。十万大军如黑色洪流,缓缓蠕动,扬起漫天烟尘。百姓早已闻讯赶来,挤在营外道旁,箪食壶浆,哭声、祝福声、呐喊声混作一团。几个白发老妪跪在路边,朝着大军磕头,口中喃喃:“王爷定要收复河山啊……”初夏的阳光照在她们花白的头发上,泛着银光。
萧善钧翻身上马,白马银甲,在明亮的晨光里如天神下凡。他朝百姓挥手,眼中含泪,更激起一片山呼。
萧道煜也登上马车。车厢宽敞,铺着厚厚毡毯,初夏的闷热让车内有些窒闷。她靠坐在软垫上,捂着腹部,冷汗已浸湿里衣。萨林骑马随在车旁,伊凡则率一队黑鳞卫在前开道。
马车缓缓驶出辕门。萧道煜掀开车帘,回望渐行渐远的大营,又看向前方烟尘弥漫的官道,忽然觉得,此行不是奔赴战场,而是……坠入一张早已织就的巨网。初夏的风吹进车厢,带着尘土和青草混合的气息。
大军北行三日,夜宿蓟州驿。
此处已是京畿边缘,驿馆简陋,只几排土坯房,围着个不大的院子。中军大帐设在驿馆正堂,四周亲兵环立,火把通明。其余将士则露天扎营,绵延数里,篝火星星点点,如地上星河。初夏的夜晚凉风习习,吹散白日的闷热,草丛中传来阵阵虫鸣。
子夜时分,万籁俱寂。
中军帐内,萧善钧未卸甲,只解了头盔,正就着烛火研究北疆舆图。徐渭侍立一旁,低声禀报沿途州县接应情况。帐外亲兵皆是心腹,十步一岗,连只蚊子都飞不进来。初夏的夜风从帐帘缝隙钻入,吹得烛火摇曳。
忽有极轻的脚步声靠近。
“谁?”守卫厉喝。
“无量天尊。”一个清越的声音响起,“贫道云游至此,见此处血气冲天,恐有兵灾,特来示警。”
守卫面面相觑。萧善钧在帐内听见,眼中精光一闪,扬声道:“请道长进来。”
帐帘掀起,一个青袍道士飘然而入。他约莫二十出头,面容清俊,眉眼竟与萧道煜有七分相似,只是眼神更阴鸷,唇边带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头上松松绾个道髻,插一根木簪,手持拂尘,步履轻盈如猫,落地无声。初夏的夜风掀起他青袍一角。
正是白莲教主,巫道鸿。
徐渭识趣退下,帐内只剩二人。巫道鸿也不行礼,自顾自在客位坐下,拂尘搭在臂弯,似笑非笑地看着萧善钧:“王爷好大的排场,十万大军,旌旗蔽日,这是要去……救国难?”
萧善钧放下舆图,打量着他,缓缓道:“道长深夜造访,不只是为了说这些吧?”
“自然。”巫道鸿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正是那枚白莲火焰令,“贫道此来,是代教主与王爷……谈笔买卖。”
萧善钧盯着那枚令牌,面色不变:“什么买卖?”
“王爷此行,真是为了击退匈奴?”巫道鸿挑眉,“若贫道所料不差,王爷是想……养寇自重吧?”
一语道破天机。萧善钧眼中厉色一闪,却笑了:“道长果然慧眼。既然如此,有话直说。”
“简单。”巫道鸿身体前倾,压低声音,“王爷需要匈奴牵制朝廷兵力,白莲教……可以帮忙。山东、河南、湖广,我教教众数以十万计,只需一声令下,便可揭竿而起,攻城略地,让朝廷首尾不能相顾。”
萧善钧不动声色:“条件呢?”
“事成之后,”巫道鸿一字一顿,“白莲教要国教之位。教主……封国师,掌天下宗教事。”
“国师?”萧善钧轻笑,“道长好大的胃口。”
“不大。”巫道鸿也笑,“比起王爷要的江山,一个国师之位,算什么?”
两人对视,帐内烛火噼啪,映得两张相似的面容明灭不定。许久,萧善钧缓缓点头:“可以。”
“王爷爽快。”巫道鸿从怀中取出一张绢帛,摊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人名、地点、起事时间,“这是各地首领名单、起事计划。王爷可派心腹联络,届时里应外合。”
萧善钧接过,细细看了一遍,收入怀中:“道长不怕本王过河拆桥?”
“怕。”巫道鸿坦然道,“所以教主留了后手——若王爷毁约,白莲教便会将王爷‘养寇自重’的证据,送到皇上面前。到时候,王爷这‘救国英雄’,可就成了……通敌叛国的逆贼了。”
声音轻柔,却字字如刀。萧善钧脸色微沉,却很快恢复如常:“道长多虑了。本王既答应,便不会反悔。”
“那就好。”巫道鸿起身,拂尘一甩,“贫道告辞。愿王爷……马到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