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术士捻着山羊须,眯眼道:“昨夜观星,紫微晦暗,将星却明。王爷,时机将至啊。”
萧善钧满意地点点头,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推给周统领:“这里有些银两,你拿去分给各级将领。记住,要悄悄给,就说……是本王体恤他们家中艰难,从自己私库里出的。”
“王爷仁德!”周统领跪地叩首。
待二人退下,萧善钧才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烛火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影子。
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一个个的,都盯着那张椅子。可椅子只有一把,坐得下的,只能是一个人。”
他起身走到帐边,掀帘望去。夜色如墨,唯有萧道煜的营帐还透出微光。
这个“儿子”,是他最得意的作品,也是最危险的变数。
他想起多年前,王妃李氏抱着那个女婴来到他面前,神色决绝:“王爷,从今往后,这就是您的世子。”
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好像是大笑了一场,笑这世道荒唐,笑这命运弄人。可笑着笑着,他忽然意识到——这或许是天意。
一个女扮男装的世子,永远不可能真正威胁他的地位。她只能依附于他,做他最锋利的刀。
可这些年来,这把刀越来越不受控制了。
尤其是那双眼睛——那双遗传自他、却比他的更加冷冽、更加清醒的眼睛。有时他甚至觉得,道煜看透了他的一切算计。
“可惜啊,”萧善钧轻声自语,“你若真是个儿子,该多好。”
寅时三刻,天色将明未明。
伊凡站在自己帐外,望向东方。天际已泛鱼肚白,可那光微弱得很,驱不散这黎明前最深的黑暗。
一夜未眠,他终是做了决定。
回到帐中,他将密报凑近烛火。火舌舔上纸角,迅速蔓延,很快将那些字句吞噬成灰。
“陛下,”他对着虚空轻声道,“臣……有负圣恩。”
不是不忠,只是这忠义之间,还夹着一段剪不断、理还乱的情愫。这情愫从儿时生根,在岁月里疯长,如今已蔓成一片荆棘,将他困在中央,动弹不得。
他取出银锁,紧紧握在掌心。锁身冰凉,可握久了,竟也生出些许暖意。
帐外忽然传来号角声——那是集结的号令。
新的一天开始了。战事还要继续,流言还会蔓延,而那个让他魂牵梦萦的人,依然在病痛与权谋间挣扎。
伊凡深吸一口气,将银锁贴身收好,整理衣冠,掀帘而出。
晨光熹微中,他看见萧道煜也走出了营帐。她今日着了全套甲胄,那身银甲在晨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衬得她面色更加苍白。可她的背脊挺得笔直,眉宇间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丝毫未减。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一瞬,仿佛千年。
萧道煜微微颔首,转身走向点将台。萨林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
伊凡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行渐远,终于也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风还在吹,卷起黄沙漫天。远处地平线上,匈奴的骑兵如黑云般压来。
新的一天,新的厮杀,新的算计,新的痛苦。
而这茫茫乱世,每个人的命运,都如风中飘蓬,不知将落何方。